苏澜到家的时候是下午。
高铁站人很多,她拖着一只小行李箱从出站口挤出来,在路边打了辆车。司机是个话多的阿姨,问她是不是大学生放假了,她说对。阿姨又问念什么专业,她说汉语言文学。阿姨说哎呀那以后当老师啊,她笑了笑,没再往下接。
车窗外面的街道在往后滑。苏澜把下巴埋进围巾里,看路边的梧桐一棵一棵地退过去。这城市和她离开时差不多,冬天灰蒙蒙的,街边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大概是为了迎接元旦。
姥姥住的那个小区有些年头了。六层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时间久了褪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坏了,苏澜拖着箱子上去的时候,脚步声在黑暗里响得很清脆。
姥姥在厨房里烧水,听见开门声,探出半个身子来。
“澜澜回来啦。”
苏澜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换了拖鞋朝姥姥要抱抱:“姥姥,我回来了。”
“瘦了。”姥姥上下看了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学校食堂是不是又不好好吃。”
“吃了的……”苏澜把姥姥手里的锅铲接过来,翻了翻锅里的菜。红烧肉,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只有姥姥记得。
晚饭吃得很安静。姥姥问了几句学校的事,考试考得怎么样,宿舍冷不冷。苏澜一一答了。姥姥又问傅云瑶什么时候回来,苏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啊,她学校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可能要晚几天才回来。”
姥姥嘀咕着,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苏澜低头扒饭。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肉在嘴里化开,咸咸的,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她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买的贴纸,是一只举着爪子的白猫,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姥姥大概没有动过。
苏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透过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房间很安静。
她把眼睛闭上。酒店房间里那些画面又浮上来——散落在地上的白色羽绒服,傅云瑶僵住的脸,周绫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心里闷闷的,像压了块湿毛巾。
苏澜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姥姥一直在用的老牌子,她从小闻到大。这个熟悉的气味让她鼻子一酸。
她想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眼泪慢慢渗出来,苏澜不敢出声,把脸更用力地压进枕头里,肩膀缩起来,哭得很克制。
不可以让声音漏出来,姥姥的房间就在走廊那头,老人家觉浅,一点动静就会醒。
她已经够让姥姥操心的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澜才从枕头里抬起脸。枕套湿了一片,凉凉的贴在脸颊上。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按在眼睛上,又按了按鼻子。纸巾很快洇透了,她又抽了一张。
她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就那么攥着,没有扔。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灰白的,很细,像根线。
她想起小时候怕黑,姥姥会在她床头留一盏小夜灯。后来她长大了,说不怕了,姥姥就没再留过。其实她还是有点怕的,现在就有些怕。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是湿的。
苏澜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到凉凉的潮意。她坐起来,看着枕头上那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愣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把枕套拆下来,拿到卫生间去洗。
姥姥在客厅里喊她吃早饭,苏澜应了一声,说马上来。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把枕套按在水盆里,洗衣液的泡沫漫上来,埋住了她的手指,苏澜眼睛眨了几下,又开始泛酸。
吃完早饭,姥姥去隔壁邻居奶奶家串门了。苏澜一个人在家,把碗洗了,桌子擦了,地板拖了一遍。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储物间的门上。
那里面放着她从小到大的东西。课本,试卷,奖状,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每次外婆说东西太多要扔掉,苏澜都不让,说这些都是回忆。
苏澜推开储物间的门。
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苏澜咳嗽了两声,把灯打开。储物间很小,塞着几个纸箱和一只旧衣柜。她蹲下来,打开最外面那个纸箱。
最上面是一本同学录。高中毕业那年传着写的,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青春纪念册”几个字。苏澜翻开,傅云瑶的字挤在第三页,写得歪歪扭扭的,还画了一个笑脸。
“苏澜,以后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呀。”
后面跟了好几个感叹号。
苏澜没有继续往下翻,直接合上放在一边。
箱子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一张电影票根,是她和傅云瑶第一次看电影。一片压干的梧桐叶,是傅云瑶在学校林荫道上捡的,说这个形状好看送给你。一条手链,是傅云瑶去海边旅游带回来的,贝壳串的,戴了没几天线就断了。一张贺卡,是某年生日傅云瑶送的,里面写着“祝我的苏澜天天开心”。
……
苏澜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一遍,然后放进旁边一个空袋子里。
有张照片,是高二运动会拍的。傅云瑶刚跑完接力,脸上红扑扑的,搂着苏澜的脖子,举着剪刀手。苏澜在照片里笑得很傻,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今天跑了第一名,苏澜说请我吃冰淇淋。
苏澜看了一会儿,把照片也放进了袋子。
她翻得很慢,倒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东西实在太多了。从小学到高中,傅云瑶给她的每一件东西她都留着。贺卡,纸条,橡皮,发卡,糖纸,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瓷兔子。每一件她都记得是什么时候给的,当时傅云瑶说了什么话,她是什么表情。
从前她觉得这些很重要。
现在她只想把它们全部装进袋子里。
最后一件是那个画本。
苏澜从箱子最底下抽出来的时候,手指沾了一层灰。画本的封面有些磨损了,边角起了毛。她翻开,第一张是傅云瑶扎马尾的样子,线条有些生硬,是她最早画的。第二张好了一些,第三张又好了些。越往后翻,笔触越熟,傅云瑶的神态越像她本人。
……
苏澜抱着那个画本坐了很久,储物间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灰尘在灯光里慢慢飘着。
然后她把画本也放进了袋子里,袋子装得满满的。
苏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着袋子出了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堆着几袋邻居家的垃圾,她把袋子放在最边上。
转身的时候,风把袋子吹得哗哗响了一下。
那几天姥姥发现苏澜话变少了。
以前她回来叽叽喳喳的,从下车那一刻就开始讲,讲学校里的事,讲室友的八卦,讲食堂新出了什么菜。姥姥会一边听一边笑,说你怎么跟个小麻雀似的。
这回不一样,苏澜还是会和姥姥说话,问她身体怎么样,腿还疼不疼,有没有按时吃降压药。姥姥说都好都好,她就笑一下,然后去厨房洗碗。她洗得很仔细,一只碗冲好几遍。
姥姥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踌躇了几下,叹了口气。
有一天下午,姥姥从邻居家回来,看见苏澜坐在阳台上。
阳台不大,晾着几件衣服,阳光从衣服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苏澜身上,一道一道的。她蜷在藤椅里,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拿着手机,一点精神都没有。
姥姥走过去,把手放在苏澜额头上:“没发烧呀。”
苏澜仰起脸来,弯了弯嘴角:“姥姥,我好着呢。”
姥姥看了她一会儿,不住叹气,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
“心里有事就跟姥姥说。”
苏澜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转着。
“没事的姥姥,就是考试有点累。”
她喝了一口水,把脸转向阳台外面。远处的楼房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灰扑扑的,有几家的阳台上晾着被子,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
姥姥没有再问了,小辈的事情不好说,云瑶和澜澜她也插不了手。
夜里苏澜睡得不好。
她总是在半夜醒过来,睁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房间很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她把手背搭在额头上,手背凉凉的,额头也凉凉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在醒过来之后去摸自己的眼角。指尖碰到睫毛,潮潮的。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被子上面蹭了蹭。
有一回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走廊里跑,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她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声音很熟悉。她转过身,看见傅云瑶站在走廊尽头,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朝她挥手。
她刚要开口,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苏澜侧过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醒来后又开始翻手机里以前的照片,手指划过去,一张又一张。
傅云瑶在食堂里咬着筷子笑,傅云瑶在图书馆趴在桌上装睡,傅云瑶在操场看台上比了个耶。还有她们的合照。苏澜发现自己在那张合照里笑得很开,牙齿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突然有些陌生。
傅云瑶对她说她喜欢温柔的人,喜欢那种安安静静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姐姐。说这话的时候傅云瑶趴在她肩膀上,手指绕着她的头发玩。
“你要是那种类型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