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心里不服,随时可以来找我理论。但若是让我得知,你事后敢暗中寻这位郎君的麻烦,借机刁难……”
她话没说完,只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清楚我的脾气。”
夏广茹哪能不清楚?
自己被她揍过这么多回,回府告状只会被长辈劝着忍让,就算上门讨要说法,也讨不到半点便宜。要是被陆玄瑛知道自己告状,少不得还要再挨一顿。
她忙点头附和:“我懂、我懂!妹妹放心,我今日不过是出门不慎脚下摔了一跤,再没有旁的事了。”
陆玄瑛似笑非笑拍了拍她的肩头:“可不是么?往后出门,可得小心些才是。”
方才动手时没收敛力道,指节不慎磕碰出几道血痕,隐隐有些刺痛。她向来没有随身带帕子的习惯,想唤银宝,话到嘴边才猛然想起,自己出门没带人。
抬眼间,见那戴幕篱的郎君还站在原地没走,像是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陆玄瑛扫了眼瘫坐在地上兀自哀嚎的夏广茹,抬步朝人走去。行至近前,轻声道了句失礼,伸手虚虚拢住他的手腕,刻意当着夏广茹的面,带着人缓步离去。
女人身姿挺拔如松,虚牵着他的手腕走在前头,步履闲散。
楼望澜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垂着眼帘,目光不自觉落在被她轻握住的手腕上。
那是一双属于女人的手。
陌生女人的手。
掌心温热软和,指节修长白皙,肌理细腻,看着着实无害。但经过刚才的事,却是不用去怀疑它的气力。
可此刻握住他手腕,却是克制的,只虚虚拢着,力道轻得不能再轻。仿佛只要他稍稍挣动,便能挣脱开来。
按世俗礼法,女男授受不亲,这般亲近不合规矩。他理应挣开,避嫌退让才是。
明明轻而易举便能做到的事,可这一刻,楼望澜却像失了心神,任由她牵着自己缓步前行,忘了挣脱,忘了开口,只觉得脚下每一步都是软的。
视线慢慢从她的手上移开,掠过挺直的肩头,落在她发间。
墨发被精致银冠高高束起,两缕碎发垂在耳侧,添了几分随性雅致。发冠后坠着块羊脂玉平安扣,以细银链系着,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蝶。
有那么一瞬,楼望澜莫名生出一丝荒唐念头,竟想伸手抓住那晃悠的玉扣。
忽的,身前之人松开了他的手腕。
她缓缓回身,抬眸望来。
那生得如琼脂美玉般的脸上,偏长着一双狭长勾人的多情眼,丹唇殷红,眼尾微微上挑,即便不曾刻意含笑,也自带几分散漫风流。
“小郎君可还好?”
四目相对的刹那,楼望澜只觉耳畔嗡的一声。风声、远处隐约的人声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眼前这一人。
他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应声。
见他迟迟不语,陆玄瑛只当他受了惊吓,把语调放得更柔和了些,轻声再唤:“小郎君?”
沉寂片刻,楼望澜喉头轻轻滚动了下,才艰涩出声:“我……没事。”
心跳如擂鼓般撞着胸腔,热气直往面上涌。他说不清这份奇怪从何而来,只是开口的嗓音微微发颤,倒真有几分受了惊吓的柔弱模样。
他悄悄掐了掐指尖,勉强压下纷乱的心绪,轻声道:“我没事,只是被刚才那人惊着了。”
闻言,陆玄瑛唇角不自觉弯了弯:“没事便好。”
借着幕篱轻纱遮掩,楼望澜的目光定定落在她唇边,久久未曾移开。
陆玄瑛对此浑然不觉,或许是早习惯旁人这般注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磕碰的地方隐隐沁出些许血丝,暗自失笑。也难怪母亲总嫌她娇气,不过教训个人,自己倒能伤了手。
下意识的,又想找银宝要帕子。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修长的手,递来一方叠得齐整干净的帕子。
陆玄瑛被伺候惯了,顺手便接了过来。她垂眸,慢条斯理擦拭着指节上的血痕,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气度。
过了片刻,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女男有别,贸然用陌生郎君的帕子,总归有些不妥。
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身前人缓缓开口,嗓音清润如山间泠泠泉水,悦耳动听:“无妨的,娘子于我有解围之恩,些许小节,我自不会介怀。”
说罢,他从容伸手,将用过的帕子接了回去。
虽有幕篱阻隔看不清真切,但凭这身段气度,也能猜出这郎君样貌定然出众。不然,也不会引得夏广茹追着不放了。
要是搁往日,陆玄瑛或许会随口逗趣两句,可今日着实没什么闲心。她抬眼望了望天色,道:“天色不早,这巷子僻静少人,小郎君还是早些归家稳妥。”
日影西斜,漫天霞光揉成金红碎影,丝丝缕缕落在她肩头发间,将其面容晕得朦胧虚幻。她整个人笼在鎏金色的光里,瞧着竟有几分不真切。
楼望澜有些恍惚,只觉周遭景物渐渐模糊,唯独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眸,盛着担忧,静静望着自己。
他轻轻应了一声,低声道:“多谢娘子出手相助。”
可嘴上应了,双脚却像生了根般,迟迟挪不开半步。
陆玄瑛以为他还是忌惮夏广茹,温声宽慰:“你不必害怕,安心回去便是。她日后若再敢纠缠你,只管托人给我递话,我必不饶她。
她顿了下,自报家门,让他日后好找。
“我名……”
“陆玄瑛。”楼望澜轻声接过话头,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
陆玄瑛不由莞尔。
想来也是,方才争执时早已报过姓名,再加自己名声在外,被人听闻知晓,也不足为奇。
“小郎君快些回去吧。”
她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迈步离开,背对着他随意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晚风轻轻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发间那枚玉扣化作白蝶的虚影,随着她渐行渐远的步伐缓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