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拖着悠长的官腔,字句在喜堂里回荡。沈知意垂首跪地,心中盘算着礼成后如何与世子爷谈妥。即便身为侧妃,若无倚仗也难以护住自己。她甚至想好了说辞,只求互不干扰,各自清净。
“……特赐婚于靖南王世子赵琰,册封为——”
太监的声音陡然拖长,尾音绕着梁木打了个转,满室寂静。
沈知意眼睫低垂,指尖轻轻摩挲着红绸,静静等着“侧妃”二字落地。
“靖南王世子正妃!”
沈知意只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凝住,后背的冷汗顺着脊骨倏地冒了出来,连指尖都凉透了。
侧妃与正妃,云泥之别!未来靖南王府的当家主母!
她还未从这滔天的震惊中回过神,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另,沈氏知意生母林氏,淑慎有仪,持躬端谨,追封为二品诰命夫人。沈王氏为沈府继妻,无诰命,钦此——”
盖头下,沈知意眼睫剧烈一颤,十一年委屈、母亲枉死、王氏欺压……在这一刻,尽数讨回。
“世子妃,接旨谢恩?”太监含笑的催促声在耳边响起。
她猛地回神,压下心头滔天巨浪,恭敬俯首,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女沈知意,领旨谢恩。”
借着身旁那人沉稳的搀扶起身,过往种种疑点串联:王氏盯着聘礼时嫉恨的眼神,初见喜服时不甘的欲言又止……
所有的迷雾散尽,沈知意心海渐平。她借着盖头的遮掩微微侧首,目光透过轻薄红纱,落向身侧那抹挺拔的红色身影。
这一切,莫非都是他的安排?
拜堂礼成的时,穿堂风忽然卷着满院红绸灌进喜堂,猛地掀起了她的红盖头一角。
刺目的烛光涌入眼中,沈知意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满堂宾客,猝不及防撞进了王府正厅里。
主位上,一道穿着红袍的身影静静立着,隔着重重人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情绪。
不过一瞬,风停,盖头落下,眼前重归一片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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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渐远,夜色如墨,将靖南王府后院重重包裹。
喜房内,龙凤红烛高燃,烛泪顺着螭龙烛台蜿蜒而下,凝成一颗颗红珠,落在描金的桌案上。
沈知意端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的喜床上,红盖头依旧遮着视线。沉甸甸的赤金凤冠压得脖颈发酸,脊背却挺得笔直,连膝上的双手都交叠得规规矩矩。
正妃。
这两个字仍在脑中轰鸣。原以为是逃离沈家的跳板,不料一跃成为玉牒之上、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不仅逃出生天,更是为枉死的生母,挣来了二品诰命的哀荣,将王氏死死踩在了脚下,连其主母之位都成了屈居自己生母之下的“继妻”。
盖头下,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听说了吗?那位‘林公子’今日也来了……”门外廊下,小丫鬟的窃语顺着窗缝钻入。
“世子爷心尖上的人,也是你能嚼舌的?”
“我是替世子妃不值,大喜日子,世子爷却在前头陪别人,这洞房花烛……”
“悬了才好!若世子爷醉狠了发作,这娇滴滴的美人,怕都见不到明天太阳!”
丫鬟的私语被夜风卷着,渐渐散了。沈知意眼睫微垂,眸底一片清明,半分失落惶恐都无。
更漏声声,滴至三更。红烛燃去大半,前院早已寂静。沈知意正思忖是否自行歇下,忽闻门轴轻响。
“吱呀——”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卷着院中夜露的寒凉,还有一丝极淡的酒气,吹得桌上红烛猛地摇曳,拉长了映在墙上的黑影。脚步声沉稳有力,不急不缓,不像是应酬了一整日的醉客。
沈知意指尖悄然绷紧,直到看见那双喜靴在她面前停下。
红烛爆响一声。
来人微微俯身,微凉的气息拂过盖头,声音从头顶传来:
“从今日起,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