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彦坐在了她的对面,他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瞧他额头有汗的模样,像是匆匆赶来的。
一杯茶下肚,谭弘彦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温凝,“郡主,你让我帮忙查的消息已经有眉目了。”
话毕,他看向温凝身后,压低声音,“不知郡主可否屏退左右?”
温凝心微惊,抬手示意自己身边的人都退开,这才小声询问,“你何时查到的,怎么不给我递帖子,反到青峰观里来找我。”
看他那急匆匆的模样,想来也不是登高,而是刻意来寻她的。
说起这事,谭弘彦便一脸惆怅,“我给你递了,但是递帖子的小厮回来说,他正好碰上了王爷,你的帖子被王爷收走了。”
“后面我见你没来,想来是王爷没将帖子给你。”
“今日我和我娘一起来青峰观看法会,方才听下面的小道士说,你和王爷也来了,这才寻了由头,脱身来找你的。”
温凝皱起眉头,“不应该啊!”
好端端的,皇叔收她的帖子做什么?
“你何时递的帖子?”
“前日。”
前日.....温凝懊恼的拍了拍脑袋,她想起来了。
皇叔当时将帖子给了她的,只是她以为又是什么诗会的帖子,所以直接丢在一旁看都没看......见对面的少年满脸惆怅幽怨盯着自己,温凝尴尬捂唇咳嗽,“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快与我说说,你都查到了什么。”
温凝现在对皇叔的过去可好奇了。
说起正事,谭弘彦不由得正了正神色,小心翼翼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郡主,我找到了一位当年在宫里伺候过先太皇太后的老宫女,用了好些法子才撬开她的嘴,她给我说,王爷,很有可能不是先太皇太后的亲生子!”
温凝:“!!!”
她睁大眼睛,忙转头看了看自己周围,见身边的人都隔得极远,这才松一口气,压低声音,“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吗?”
谭弘彦:“千真万确,郡主你对我有恩,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来糊弄你。”
“不过,这也只是传言,听那位老宫女说,这事当初在宫里宫外都沸沸扬扬传了好一阵子,最后不了了之,想来应该也是传言,当不得真。”
温凝皱起眉头,“都传了些什么,你与我仔细说说。”
谭弘彦:“当时的传言都说,王爷其实是一个宫女的孩子,是太祖在一次醉酒后宠幸的宫女,出身低贱,但因当时的太皇太后也有了身孕,不知怎的,滑了胎,伤心欲绝之下,便将那个宫女的孩子抱了过来,当做自己的孩子养。”
“只是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太皇太后抱过来没多久,便不怎么管王爷了,将他丢给了下面的宫人养,连问都不曾问一句。”
温凝眉头皱得极紧,“太皇太后若是不想养孩子,为何要将皇叔抱过去养?”
谭弘彦摇头,“宫里的事,哪里说得清楚,再说了这只是传言,当不得真的,太皇太后若真是因为滑胎没了孩子而将王爷抱过来养,怎么可能会不管王爷,所以我倒是倾向于,王爷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子,只是因为当时李家势大,太祖为了防备李家而做出的事情,我特地去问了我祖母,我祖母也是这样说的.......”
“要仔细说这事,还得从太祖登基时说起......”
太皇太后出自世家李家,外戚干政,自古有之,祸患早已从当初太祖为了夺取皇位,获得李家支持,娶了他家的女儿为妻埋下。
正德元年,正德帝在李家的鼎力支持下,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一跃成为太子,并成功夺得皇位,登基为帝。
新帝上位,势必是要大肆封赏追随自己的官员的,所以李家得了众多好处,就连李家女儿膝下的孩子,也得封太子,若无意外,李家百年荣光,便从这里开始有了。
但奈何,李家是不自足的,在正德帝稳坐朝纲以后,竟屡屡干涉正德帝的政令,导致原本与皇后感情尚好的正德帝自此出现裂痕。
眼看朝堂逐渐出现李家一家独大的情况,正德帝广纳后妃,抬了不少女子入宫,平稳前朝,自此,正德帝与皇后感情彻底分崩离析。
为了培养其他世家起来与李家争夺权利,正德帝日夜宠幸后宫嫔妃,但奈何,就是没见到那些嫔妃肚子里有孩子平安出生,偌大的后宫,除了几个女儿以外,竟只有太子一个儿子。
太子出生于正德帝还未登基为帝时,眼看着太子年纪越发见长,后宫却无子嗣出生,再这样下去,恐怕太子一到可以继位的年龄,便要开始觊觎他屁股底下的皇位了。
为了打破这一僵局,正德帝踏入了皇后寝宫。
也就从那时起,皇后有了身孕。
自从皇后有了身孕以后,后宫那些原本怀了身孕,但总会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而落胎的孩子接连出生,怀孕的嫔妃更是一位接着一位,但很快,这种情况便随着皇后一不小心落了胎而结束了。
后宫最终活下来的孩子只有三位,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正德帝又再一次踏入了皇后寝宫,这次,为了让皇后好好生下这个孩子,正德帝对皇后是百般防范,于是,这个孩子就这么不受皇后欢迎的出生了。
同是儿子,正德帝欣喜若狂,对这个小儿子百般宠爱,才刚出生,便给了钰的名字,钰,美玉,璞玉也。
他要让李家在太子和这个儿子之间二选一,虽说这个孩子还小,但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等他慢慢长大,成为和太子旗鼓相当的存在。
届时,李家自然便从家族内部分裂,而那时,他再趁机下手,废了太子,换别的妃嫔儿子上位,李家之患,自然根除。
对于小儿子的出生,皇后十分厌恶,正德帝的算计她不是不知道,这是一个阳谋,但偏偏,她又没办法解决。
她总不能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于是,皇后自幼便冷落自自己的小儿子,对他不管不问不说,甚至有意将他培养成一个废物,以防正德帝的阳谋得逞。
对这个以后会和自己争夺皇位的亲弟,太子向来都是不冷不热,没什么好感。
皇后不会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但这么多年来,为了防止后宫的女人生出孩子与太子争权夺利,皇后暗中下了不知多少黑手,众嫔妃本就暗恨不已,眼见皇后生了二子,更是恨上加恨。
皇后想要她们生不出孩子,自己却偏偏生了两个,太子已经长大了,她们动不了,但这个才刚出生的孩子,她们还动不了吗?
是以,这个孩子便成了众嫔妃的眼中钉,肉中刺,再加上皇后的刻意冷落,险些夭折,若非是正德帝还念着将他长大以后让李家内部分裂,狠狠清理了一次后宫,早在当年,这个小儿子便死了。
只可惜,这个小儿子终究还是让正德帝失望了,随着他渐渐长大,他不好好读书也就罢了,竟然还和太子兄友弟恭,整日研究什么音律,气得正德帝砸了他的琴不说,还将他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不允许任何人视探,也不允许任何人给他送吃送喝,只给一点馒头饿不死就行。
他要让他明白,何为权利,他若不争,便永远都是这个下场。
不仅如此,正德帝还将他身边的所有宫人都换了一遍,将皇后给他的人全都换掉。
正德帝的计谋是成功的,只是可惜,还没等到这个孩子完全长大,他的身体便撑不住了,太子即位。
太子的正妻亦是李家女,也就是当今的李太后。
太子登基以后,李家的权利越发庞大,甚至到了可以在朝堂公然与他对抗的地步。
世人只知李相,而不知帝王,文宣帝的所有政令都只在皇宫有用,出了皇宫,便沦为一张废纸,无人理会。
比之正德帝,文宣帝受李家的掣肘更多,隐隐有成为傀儡帝王的意思,对于李家,文宣帝可谓是深恶痛绝。
为了对付李家,文宣帝不知道废了多少心思,才从李家手中抢回一点权利。
李太后生出的孩子无故夭折,后宫的女人也同样一无所出,眼看着这么多年过去,再这样下去,琰朝江山真要改容姓李。
是以,文宣帝暗中宠幸了一个宫女。
他将这个宫女护得极好,直到孩子平安出生,甚至都三岁以后,文宣帝才宣布这个孩子的出现。
但这个孩子的母亲只是一个宫女,才一出现,便被李太后抢了过去,养在膝下。
成是宫女这个身份,败也是宫女这个身份,这个孩子身后完全没有任何母家可以与李家对抗。
眼看着孩子一天一天的长大,他的身体却和正德帝一样逐渐衰弱下去,恐怕还不等孩子长大,他便会提前离去,满朝文武,除了李家人,竟无一人能够托孤。
这个孩子迟早会成为李家的傀儡。
于是,文宣帝在临死前,将他唯一的孩子托孤给了自己的弟弟,并将手中仅有的数十万禁军交与他手,恳求他不惜一切代价,保这个孩子坐稳皇位,莫要成为傀儡。
早在太皇太后在世时,文宣帝便察觉了李家的阴谋,可他没有办法,只能选择李家。
对于自己的那个弟弟,文宣帝最开始是厌恶的,但随着长大,他却不这么看待了。
父皇的遭遇迟早有一天会是他的遭遇,李家的野心太大,只有皇位才能喂饱他们。
是以,他开始布置后手,接触自己的弟弟,展现兄长的关怀,更是在正德帝将他禁足,不允许任何人送吃喝时,偷偷给他送吃送喝,即位以后,他更是对自己的弟弟大力培养,他有预感,他会成为容家翻盘的棋子。
虽然他身上也有一半李家的血脉,但因为太皇太后自小冷眼旁观,甚至希望他去死的原因,导致他对李家一点感情都没有,反而对他这个兄长尊敬万分,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成为李家那边的人。
文宣帝在临死前,布置好了一切,这才不甘心的离去了。
而摄政王上位以后确实也没有让他失望,直接开始暗中调查李家,打压李家,出手狠辣,毫不留情。甚至因为他身上有一半李家血脉的原因,做起这种事情来更加容易,不过短短三年,钟鸣鼎食的李家便倒了。
如今,朝堂之上再无李家人,有的,只是同姓的官员。
皇叔成为摄政王以后的事情,温凝大多是知晓的,包括两朝皇后李家是为何而倒,何时倒的,恐怕先帝也没有想到,皇叔会如此雷风厉行吧。
若非李太后及时与李家割席,先帝又早死,李太后如今也不会好好坐在皇宫内,当她的太后。
“......郡主,我所打听到的就这些了,有些那个老宫女不知道的,我是回去问的祖母。”
谭家祖母历经三朝,又是一品诰命,当年,她便有一个妹妹入了宫,知道的后宫秘闻,包括前朝的事不一定比老宫女少。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太祖和先帝都去了,有关王爷的过去,我也只能打听到一个大概,各种细节,那个老宫女并不知晓,很多都是她听说的。”
在皇宫内,知道太多的人是活不下来的,像这种事情,就自己故事的主人自己清楚了。
温凝听完以后,沉默了许久,才起身行了一个大礼,“多谢。”
像这种宫内秘闻并不好查,他查得清清楚楚不说,甚至连文宣帝的事情也一起告诉了她,想必他是废了不少心思的。
如此细心,倒是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道谢了。
谭弘彦忙起身回礼,“郡主折煞我了,不过是一些小事,当不得您的大礼。”
这些事已经过去多年,李家已经倒了,太祖和先帝也已经去了,查起来虽然废了点事,但也算不上什么麻烦。
再者说,她当初为他解决了那么大的麻烦,甚至还拉他入天下钱庄,让他继续经商赚钱,如今,靖安侯府已经不太反对他做这件事情了。
真要论起来,应该是他谢她。
这份恩情太重,不过是一点小事,哪里值得她谢。
于是,谭弘彦又深深一揖礼,“郡主,我出来的时间不早了,再晚一会儿,我娘就要出来找我了。”
对于自家母亲的心思,谭弘彦是知晓的,甚至之前她还递了帖子邀请王爷于青峰观一叙,就是为了试探王爷的意思。
只是王爷收了帖子,临近赴约前,又命人将帖子送了回来,想来是并不中意他家。
也是,他身上无半分官职不说,还整日只想着如何经商赚钱,满身铜臭,王爷怎么可能看得上他,将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的郡主嫁与他......
想到这,谭弘彦抬起头来她一眼,不等温凝说话,便又是一深深作揖,转身匆匆走了。
温凝见他来得这般快,去得也这般快,来去匆匆,说完就走,也不留下喝杯茶,不由得眨了眨眼,茫然。
她记得他此前不是这样的,怎么今日做事风风火火的。
真是奇怪。
温凝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虽说谭弘彦不要感谢,但她也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一下,不然下次还怎么指使人家做事。
想了想自己手里的东西,温凝挑中了一个玉如意,准备等回府以后就送到靖安侯府上去,作为感谢.......
也就此时,一道沉沉的声音响在她身后。
“你和谭弘彦说什么了,为什么要屏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