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寒风吹过,火光跳跃,容钰的影子被拉成长长的一条。
瞧两人越聊越愉快,不知说了些什么,少女捂唇轻笑起来,眉眼昳丽耀眼,容钰突然丢了手中的木棍,眉眼沉沉的冷了下来,如浸霜雪。
他从未觉得她与旁人坐在一起这般碍眼过,特别是那笑,刺得他眼疼。
按理来说,这事他应该高兴的。
在京城的时候,他给了她那么多帖子,不就是希望她与男子多接触接触,改变她那与世不同的观念吗?
可是,她现在真的与男子坐在一块谈笑风生的时候,他却莫名觉得烦躁不喜。
就好像,他下意识回避了很久的场景,终于出现在了他眼前。
其实,从头至尾,容钰都不想将她嫁出去,他明明有能力可以养她一生,何必将她嫁与旁人吃苦?
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能如他这般细心照顾他的姑娘。
他不相信旁人,他只相信自己。
可他不想又如何,这世上,就没有将已经长大的姑娘一直留在家中的道理,不仅是因为义兄义嫂的遗言,更是因为他不想自己宠大的姑娘被旁人说闲话。
他终究不是她的亲生小叔,与她不同姓氏。
此前在京城,就有关于他与她的谣言在京中胡乱传开,就算他下令扼止了亦没有太大的用处,旁人看他们的目光总归是带着不怀好意的,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便明白,她终究是不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的。
自己不过是她漫长的人生中与她一同走过一小段路的过路客而已。
是以,哪怕心中不愿又如何,他还是决定对她放手,着手挑选她的夫婿……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幕发生,可当这一幕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控制不住烦躁。
容钰揉了揉额头,竭力扼止下自己那不知从而来的不悦情绪。
只要她不再喜欢女子,和男子多相处便多相处……
可……想起白日里赵征被蛇吓得四处乱窜的狼狈模样,容钰眉头顿时又狠狠皱在了一起。
赵征其实长得不算差,剑眉星目,一身锦袍风流倜傥,但在容钰眼中,依旧还是那个窝囊不中用,被蛇追得四处惨叫的没用的废物。
连蛇都怕的废物,如何能保护好他万般宠爱的姑娘?
他难道要把她交给这样一个废物吗?
容钰指节微屈,眉眼沉沉得压了下来。
商人之子,又胆小怕事,没什么前途,万一家中已有妻妾,亦或者是通房……不管是从哪方面来说,他都完全配不上自己的姑娘。
容钰起身向两人所在的地方走去。
此时,温凝和赵征两人聊得十分愉快,或许是因为都有一个爱絮絮叨叨的亲人,两人相见恨晚,无话不谈,不过一小会儿的时间,便成了同命相怜的好友。
这一聊起来,难免也就忘记了时间,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一旁忽然传来容钰冷冷淡淡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秧秧!”
冷不丁听到皇叔的声音,温凝指尖一个哆嗦,险些没拿稳自己的茶杯,慌忙转头看去,见容钰正向她缓步走来……
想起方才和赵征说了不少皇叔的‘坏话’,温凝顿时心虚,忙放下茶杯,提裙起身,看向赵征,“子安,我小叔叫我了,我先回去了。”
赵征也忙起身,“我送送你。”
温凝摆手:“不必,就这么一小段路,我可以自己走。”
说罢,温凝便提裙向容钰而去,十分自然的抱住了他的胳膊,“小叔,你怎么来了?”
容钰目光落在她抱着自己的胳膊上,又落了在了前方不远处赵征有些黯淡的神色上,默了默,罕见的没有说她无礼,让她松手。
“见你许久不回来,所以来提醒你时辰不早了。”
温凝心虚偏开头,“我知道了,下次我不会和子安……”
容钰皱起眉,“子安?”
温凝:“就是赵公子,他字子安……”
容钰皱眉,心中好不容易压下的不悦之意又升了上来,“以后少与他接触。”
“他配不上你。”
温凝:“啊?”
她今日第一次见赵征,怎么就扯到配不配得上去了,皇叔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小叔,我和他只是朋友……”温凝赶紧解释。
容钰声音,“只是朋友,便笑得那么开心?”
“你们今日才第一次见。”
温凝茫然了一下:“啊……那,那不然,我总不能哭吧……有……有什么问题吗,小叔?”
容钰:“……”
他的姑娘,还真是迟钝得要命,那赵征,明显就是对她有意的。容钰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你只需要记住我的话,以后少与他来往便是。”
“哦。”温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皇叔真是奇怪,在京城的时候,他不是最喜欢见她与别的男子多说话的吗?
怎么今日还反倒管起这个来了。
难不成……温凝悄悄观察了一眼容钰的脸色。
夜色昏沉,容钰的面容在火光下明明暗暗,瞧不出丝毫喜怒。
温凝遗憾收回目光,似随口提起,“小叔,你不喜欢子安吗?”
听她又说子安二字,容钰面容瞬间冷了下来。
“能被一条蛇吓得四处乱窜,六神无主,还需要你来救的废物,我为什么要喜欢?”
温凝:“……”
皇叔,你之前可不是这样回答我的。
*
容钰并不希望温凝与赵征过多接触,等到了并州,他会第一时间带她离开赵家商队。
只不过,姑娘大了,是不会听他的话的。
自那日过后,温凝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不与赵征过多接触,但实际上根本没听他的话,不仅没与赵征断了关系,两人关系还越来越好……容钰罕见的陷入一种无法扼制的焦虑烦躁当中。
但偏偏,赵征完全看不懂容钰越来越冷的脸,不仅百般讨好他,还送了不少礼物给温凝。
在赵征眼里,容钰可是温姑娘的亲小叔,亲手将温姑娘养大的长辈,长辈刁难他很正常,所以,他面对容钰的冷脸不仅没有失望,反而越挫越勇。
这不,商队停下以后,赵征又让人到山林里转一圈,抓了一只野鸡回来送给容钰。
这段时间,他不知送了多少野味给容钰了,但很遗憾,他都一只都没收。
眼看并州都要到了,温姑娘的小叔还是那副完全不肯接受他的模样,赵征心里难免也有了些许焦灼。
王司在知道他的心思以后,暗中劝过两句,“公子,这温姑娘只是一位孤女,虽说有一位小叔,可到底没有娘家傍身。再者,他们在京中糟了难,此去并州,就是为了投奔夏将军,这样的家室,门不当户不对,若是让夫人知道了,肯定不会同意这桩婚事,既然温公子不喜欢你,你何不就此断了心思,也省了日后忧心。”
然而,赵征没听。
“门不当户不对又如何,是我娶妻还是我娘娶妻,我自己的妻子,我还不能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再者说了,不是我娘让我出来,说我此行会遇到我命中注定的良缘吗,怎么,现在遇上了,你又劝我放下,王叔,难不成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王司:“……”
他苦笑一声,这事让他如何解释?
所谓此行会遇上良缘的事情,是夫人为了让公子接受与宁家小姐定亲布下的一个局,宁家小姐要公子返程的时候才会遇上……人算不如天算……哪知道,遇上了这档子事。
他叹了一声,事到如今,这事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王司将夫人的计划全盘托出,“公子,夫人是不会同意温姑娘嫁给你的,所谓的良缘一事是夫人……”
“温姑娘一无家室,二无亲族,于你的仕途毫无帮助,而宁姑娘是知府的女儿,于你仕途有益……”
听完了王司的话,赵征怔愣在了原地。
好半晌,他才哑然出声,“所以,所谓的道士算命,良缘,都是我娘骗我的?”
王司:“公子,也不是夫人骗你,夫人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赵征忽然自嘲冷笑,“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各种要求于我,哪怕夜里发热,我也从未断过一天的学塾,可我是人,不是无知无觉的草木,王叔,我也会累,她从来不顾我的感受,现在,连我的终身大事都还要欺骗于我,我到底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你们的……”
王司:“公子,夫人她……”
赵征猛地扭过头去,死死攥紧拳头,“够了,王叔,我不想听你再说那些什么她都是为了我好的话!”
“她若真是为了我好,那就准备好聘礼,等到了并州,我会想办法找人上温家提亲……”
王司大惊,“公子,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人和老爷都不在,您这就让人上门提亲一事是否太过……”
赵征:“我意已决,等到了并州,我就会向温公子提出此事。”
“我只喜欢温姑娘,若要成婚,也只能是温姑娘!”
说完,赵征甩袖离去,王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皱得极紧。
原本只以为公子是小打小闹,没想到,他竟然动了想娶那平民之女的心思。
公子以后可是要做官的,他们是商人之家,公子上了官场本就无人帮衬,好不容易搭上知府,娶了他的女儿以后便可平步青云,可谁知道,冒出来这事……王司不敢耽搁,赶紧命人传信回赵家,让老爷夫人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