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应怜把运动服套上,没说话。
白应怜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她好像没穿内衣。”
“不会吧,都多大了……”
“你看她那个,多明显。”
白应怜低头系扣子,这天的她希望永远没有白天,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她的难堪。
第二天,李硕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之前“借个橡皮”的随意,被另一种代替,他从上面往下扫,从胸口扫到脸上,然后笑。
“白应怜,你是不是没穿内衣?”
白应怜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原先挺拔的脊背也弯了下去,她低头写作业,没理他。
“问你呢。”他用笔戳她胳膊。
“穿了。”
“骗人,昨天体育课她们都看见了。”
白应怜把胳膊往回收,继续写。
李硕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没钱买?”他语气充满好奇,跟白应怜同桌快一个月,其实他最清楚。
白应怜没说话。
他把这当默认,靠回椅背,跷着腿,用一种“我发现了个秘密”的语气说:“难怪。”
从那以后,“难怪”两个像标签一样贴在她身上。
难怪她校服总是皱巴巴的,难怪她文具都是旧的,难怪她从来不跟别人一起吃饭。
“难怪”是最轻的审判,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大家都这么觉得。”
事情是从李硕开始的,但不止李硕。
男生开始在背后议论她,他们不大声讲,他们窃窃私语。
你从旁边经过时,他们忽然安静,等你走远了,笑声就会从后面爬上你的后背。
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你永远知道他们在说你。
美术课上,老师让同桌互相画对方,李硕画完,旁边的人抢过去,捂着嘴偷笑,“你这画的是什么?”
“自己看呗。”
画被传了一圈,最后传到白应怜手里。
纸上是一个夸张的卡通形象,身体被拉的很长,胸口画了两个巨大的圆,两个被加重的黑点在上面,还写着,“白应怜的秘密。”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有人添了几笔,加了小字,“AV”
白应怜看着那张画,把纸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了桌洞最里面。
她没有告状,告状没用,老师会问“怎么了”然后全班都会知道那张画上画了什么,全班都会知道她的秘密。
她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后来李硕跟她妈去菜市场,正好撞见白应怜在帮她妈收摊。
她妈那天刚被城管撵过,心情不好,骂骂咧咧的搬泡沫箱,白应怜蹲在地上捡掉落的鱼,手伸进脏水里,捞出一条翻肚皮的草鱼。
那鱼的嘴一张一合,死了,又像没死。
李硕站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切。
第三天,他像换了个人,不是之前那种偷偷摸摸的议论,是光明正大的,他坐在座位上,腿搭在桌上一抖一抖的,用宣布大新闻的语气说,“我昨天看见白应怜了,在菜市场,你们猜她在干嘛?”
班里很安静,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在听着,都在等他的下一句。
“她在臭水里捞鱼”他笑着继续说,“她妈是卖鱼的,难怪她身上有股子鱼腥味,之前我还以为是洗衣粉的味呢。”
有人笑了,声音不大,但一个人笑,就会有人跟着。
白应怜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她站在镜子面前,把校服脱下闻了闻,没有味道,她又闻了一遍,还是没有。
但她还是洗了个澡,用肥皂搓了三遍,搓到皮肤泛红,搓到疼。
她看着镜子里发红的皮肤,还有些发紫的疤,忽然觉得很累。
从那以后,白应怜又多了个标签,“鱼腥味。”
学生们大多数不是真的闻到了,是“听说”。
“难怪”变成“听说”
听说她身上有鱼腥味,听说她妈是卖鱼的,听说她家住棚户区,听说她爸跑了。
如果“难怪”是审判,那么“听说”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有人开头。
座位周围的同学开始不自觉捏起鼻子,像被植入某种代码一样的“下意识”。
她经过时,有人扇了扇空气,然后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尴尬的放下手,但那个动作已经被看见了,看见了,就传开了。
“她真的有味,有人都捂鼻子了。”
白应怜开始低头走路,她开始穿很多层衣服,学会了在别人捂鼻子时假装没看见,学会在窃窃私语中面无表情。
最难熬的不是李硕,是那些“不是李硕”的人。
初二那年,白应怜的橡皮总是“丢”没人偷,橡皮被推到地上,踢到别人桌下,她弯腰去捡,有人把脚踩在上面,等她抬头看,那人才慢慢挪开,她捡起来,擦干净,继续用。
她的作业本上开始出现那幅画,不是李硕,是另一个男生,她连名字都记不住,那男生趁她去厕所的时候画的,她回来时,周围人都在笑,她翻开本子,看见那幅画,把那一页撕掉,继续写作业。
她的水杯被塞过粉笔灰,她倒掉,洗干净,继续用,她从来没问过是谁干的,问了也没用,不会有人承认。
承认了又能怎样呢?老师会批评两句,然后那些人会更“恨”她,下次做的更隐蔽。
奇怪,为什么会“恨”她呢?
厕所门口偶尔围着两个染着头发的小混混,他们冲她笑,大声讨论她,将她和避/孕/套挂钩,白应怜洗手时听见有人问,“他们在说白应怜吗?”
“肯定啊。”
“肯定啊”,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班里有个女生叫殷晚,她漂亮,身边总围着很多人,男生追她,女生围着她。
初二下学期,班里转来一个男生,叫陈嘉羽,长得还行,家里开厂子,刚来时就成了殷晚追求者里的头号种子,陈嘉羽的追求方式很高调,送花,送奶茶,放学等她一起走,殷晚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享受着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
那天,陈嘉羽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体育课上主动跟白应怜说话,当时白应怜正坐在台阶上看笔记。
“你笔记能借我看看吗?”他站在她面前,笑得阳光。
白应怜看了他一眼,把笔记递给他,他翻了翻,说,“你字写的真好看。”然后把笔记还给她,走了。
就这么简单,两句话,三十秒。
陈嘉羽花费短短的三十秒,将她困在三百个日夜里。
卫生间里,白应怜被堵在最里面,殷晚带着她的小姐妹们,往她身上泼了一桶水。
或许是殷晚觉得白应怜玷污了自己的东西,又或许是因为殷晚觉得那三十秒让两人平起平坐,又或许是别的。
白应怜不清楚,但她们的交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