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张云尘回到租住的小院门外。
夕阳的余晖将巷子染成暖金色,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疲惫。
最近衙署里虽是风声鹤唳,多数与他这才进京的人无关,却透着说不出的诡谲感。
往日里,他只消坐在窗边打理庶务,即便散值后多留一个时辰,心境也是疏朗的,从未如最近般压抑。
他今日没想那么多,接了几桩员外郎该理的文书,可还没等他落笔,平日里交情最深的主事王盘便慢悠悠地晃了过来,按住了他的手稿。
“张老弟,这事,做不得。”王盘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历经世故的凉薄,“做了,便是越级。
这事张云尘懂,越级行为在京城里会有两种结果,一是青云直上,二是彻底失意。他这种无根无基的小官,自然轮不到前者,若真一脚踩过去,结果只能是失意。
王盘,年近半百,在兵部这汪浑水里熬了快三十年,好不容易才攀上从六品的主事。他守着家中的妻女,平日里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袖手旁观,心安理得地混着日子。
对于衙署最近发生的事,他大抵是经历过的,小声告诉了张云尘八字诀,不做不错,明哲保身。
也许这八个字,会封住了年轻人的一腔热血。
但于张云尘而言,也不难。清淡寡欲本就是修行,做一个只看风云不入局的看客,算不得难事。
真正令他为难的,是她。
张云尘在犹豫,该如何提醒郑玉霜,让她莫要在人前轻易施展那套身法。
道门之中,有一术名为,复阅术。此术并非寻常的招式临摹,而是洞察对方周身气的流向,强行复刻其经脉运转的律动。
那日京郊,张云尘曾亲眼目睹郑玉霜出手,已大抵拆解出了她的打法。
那身法瞧着凌厉迅猛,实则并无甚奇诡,不过是强行催动一缕乖戾的妖息强行提速。
这根本不是什么绝学,是饮鸩止渴的自毁之术。
是将血肉之躯当作薪柴,去烧那转瞬即逝的极速,每出一招,都是在透支寿数。
他该如何告诉她?告诉她这实是在自掘坟墓。
他在意她,却也深知她的骄傲。
她这样骄傲的人,若说她身法不对,她多半不以为意,可若由着她这般燃命,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张云尘心里忧悒,缓缓推开院门,动作却猛地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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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抬头,眼前这扇木门略显斑驳,低矮的土坯院墙。不等人通传或邀请,自己就先一步伸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内,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穿着粗布短打,正打扫庭院的少年家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头。
看到门口逆光站着一个衣着光鲜,面带不耐的陌生娘子,他愣了一下,眼中满是困惑,扬声问道:
“你是谁?怎地乱闯人家门宅?”
郑玉霜的目光轻飘飘地从少年身上掠过,仿若踏入无人之境,目光扫过这方寸院落,最后定格在竹架上晾晒的几排草药上。
她信手拈起一片乌草,在指尖轻轻一转,随即放入唇间。微苦之后泛起一丝甘甜,让她不由颔首,采药人手法老道,根系完整无缺,冰香洗净后晾晒得恰到好处,叶脉间还锁着药性原本的清冽。
原本只是打算来道个谢就走,此刻她有了主意。
这些草药,她全要了。
“问你话呢!”少年见她不理人,上前两步想拦,却又不敢真拦,只得提高声音,“这是私人宅院!你再不走,我、我报官了!”
郑玉霜似乎才注意到眼前还有个活人,她微微扬起下巴,问道:
“张云尘呢?”
那态度,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而对方是那个不懂规矩,挡了路的仆役。
少年被她傲慢的气势唬得一怔,下意识回答:“尚未回来。”
郑玉霜蹙眉,似乎觉得这答案不尽如人意。
她不再理会那少年,竟自顾自地朝着那排紧闭的房门走去,仿佛要亲自进去查验一番。
少年这下真慌了神,也顾不得许多,小跑着挡在她面前,张开手臂:“这位娘子!您不能进去!我家阿郎不在,您,您到底是谁啊?总得有个名帖通报一声吧?”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家那位平日里除了公务几乎不与人往来的阿郎,怎么会招惹上这样一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好看又蛮横无比的娘子!
郑玉霜选了看起来最宽的那间房,但房间不大,甚至称得上有些逼仄,仅容一床、一踏、一桌、,并一个掉了漆的木制书架而已。
陈设极简,几乎一眼便可望尽。
临窗放着一张磨得泛白的木书案,案上除了一方粗砚、几支笔、一盏旧灯外,便只有一叠兵部下发的文书,叠放得整齐。旁边搁着一本半旧的封书,是两卷手抄的经书,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
靠墙的书架更是空荡,寥寥几本书册与一些看似杂物的竹筒、木匣堆在一处。墙角倚着一张简单的板床,铺着素色的粗布薄褥,叠放着褪色的布被。床头放着一个蒲团,似是日常打坐之用,已然微微凹陷。
郑玉霜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屋内。
穷啊!
还挺整洁,却也只剩整洁了。
窗棂上糊的纸已有些发黄发脆,却裱得十分平整严密,偶有风过,便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噗噗声,试图钻入却又无可奈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陈年书卷的墨香是主调,混着老木头受潮后散发的微涩,再仔细分辨,便能捕捉到一丝草药气,以及若有若无的檀香余韵。几种气味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此间主人的独特印记。
郑玉霜微微一怔,脚下那双绣鞋停在门槛内。
这便是他在京城赁下的住处?
张家就这么打发他!
她那览尽繁华的眸子略一环顾,无需细算,心底便已下了论断。
一种她很少在相识之人的屋檐下,真切感受过的穷。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怔了一下,若真是道门弟子,怎么会穷成这样?
道门的人想要银钱还不容易?
她曾经挟礼拜会过,虽然对方没收。
但若是普通弟子,不能向道门伸手要钱,这就说得通了。
京中居,大不易,租金昂贵她是知道的。
总不能指望人人居所都如自家府一般,或如别院中那三步一景,五步一阁。这般想着,心中评判便悄悄散了,转而觉得眼前这过分简朴的景象,倒也合乎常情。
她心下忽地掠过一丝近乎哲思的恍然:这人呀,无论富庶与否,山珍海味一日不过三餐,广厦千顷夜眠也不过七尺。
这么一想,眼前这方寸天地,似乎也尽够了。
她又想:既然费力到了京城当官,必然是不会甘心止步于此的。
与自府门前若市,这里倒是难得的安静闲适。
郑玉霜瞬间改了心思,闻到锅灶上的香气,道:“我饿了,饭菜端来。”
那少年仆人正要发怒,却见她递过来的一银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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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猛地顿在原地。
夕阳正好,给院中镀了层温暖的金边。
郑玉霜,在他平日晾药材用的小木桌旁,坐着那张有些摇晃的竹凳。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衣裙,长发只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这般打扮,显出几分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安静,甚至几分错觉般的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