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凤也才去厕所回来，往厢房门口走的时候还看见李老六了，那胎神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回被她和三嫂打怕了，和她远远对视上转身就上了李家老宅去了。其实肖凤还准备在这李二嫂的白事上留点面子，并没有当下就教训他的打算。

一群媳妇婶子们在肖凤溜号后也结束了话题，眼下见阳志邦来找她，都连忙伸长脖子来看稀奇。村里的夫妻，除了进一个家门或是一起下地干活，在这样的大房小事上很少会凑在一起。一来是男女分工不同各自扎堆，二来也是避忌大家的目光。

肖凤不想给大家看西洋镜，有意避开大家，便也朝他走，“嗯，怎么了？”

“走，咱们吃饭去。”阳志邦瞥一眼李老二家东侧间，就要伸手来牵她，伸到一半想起来这场合，又忍住了。

肖凤顺着他目光看去，东侧间确实摆了一桌席面，不过那是专门给收礼主持礼乐这些先生摆的。在农村的丧仪大事上，这些专司的职务，和大多传统技艺一样，传男不传女，所以这种席面，都是男人坐。

这么想着，肖凤又问，“还没坐满吗？我过去一起会不会不太好？”

虽然没有明规说女人不能上这个席，但一般来说，女人们自己也会避免凑上这个席吃饭。若是有哪个女人去坐了，还可能被别人闲话不懂礼数不知羞耻，不论男女。女人被审视惯了，也会习惯性地审视自己。

“才七个人，正好差一个。”阳志邦奇怪地看她，随即醒悟过来她的意思，“没事，没人说女人不能一起吃。再说，就算真有这种陈规陋习，咱也不管它，真是坐满了，就搬个板凳自己坐过去吃了它又能怎么样？”

肖凤想了想，跟着他又走了几步，到底还是停下了，“我还是不去了。席上都是划拳喝酒抽烟的，为了随礼非要吃这样一顿才觉得不亏，其实我吃得不舒服就已经很亏了。”

阳志邦听完笑了，“那你帮忙一天了都还没吃饭怎么办？”

肖凤也笑了，指指家里方向，“我回家自己做去，自己开一席，想怎么吃怎么吃，想吃什么吃什么。正好我也该回去喂猪了。”

“好，咱们自己做去，我也要跟你回家吃。走。”阳志邦转过脚跟就要和她回家。

肖凤一愣，嗔他，“你跟我跑什么，里头不是有你位置，师父也等你呢吧？”

阳志邦转头去看，刘大军正拿着一瓶汽水站门口招他女儿小甜，“你等我下，我和他们说一声就来。”

*

肖凤喂完了猪，阳志邦已经做好了菜。两人这就吃饭。

“我看李二哥家这次席面也做得不咋样，那么有钱，不舍得花。”阳志邦给肖凤夹了一块扣肉，“你尝尝看，做得成功不？”

李二嫂上了山后，村里白事氛围一扫而空，大家继续回归正轨筹备过年。肖凤和阳志邦的小家过第一个年，虽然只有两个人，但也着手备了很多菜。往年里肖凤在家都做的夹沙肉，这次阳志邦说他来做梅菜扣肉，做好了两人就先蒸一碗试吃。

初秋时肖凤种了一些大头菜来做咸菜。大头菜就是芥菜头，乐安一带称呼为大头菜。大头菜采收后只留根茎，切细丝杀水晒蔫再装坛腌制，清炒或是炒腊肉都很香。

那叶子肖凤本来主要是喂猪，当时阳志邦就捡了好些出来晒干，说过年用来做梅菜扣肉。果真叫他给做出来了。

肖凤用筷子从中间一夹，蒸得耙糯的扣肉轻松就断开了，裹着乌润的梅菜和米饭一起放进嘴里，嚼得满嘴肉香，“嗯，好好吃，好香啊。”

阳志邦这才学着她包了一大口，吃得腮帮子鼓囊囊的，“真不错。初二回娘家给爸妈他们带两碗过去。”

回娘家那天，正好也是肖英和赵金宝订婚的日子。肖凤已经买好了给她的礼物，就是阳志邦建议的冷热两吹的吹风筒，乡供销社花了二十六块钱买的。

年三十这天，阳家开了老宅堂屋吃团圆饭。

原本肖凤和阳志邦打算还跟中秋一样自己做了请哥哥嫂嫂家来一起吃，但过年终究不比中秋，中秋大家不是那么重视，他们还可以自己关起门来搞，但除夕家家都会准备，那样挨家吃怎么吃得过来。

往年阳志邦没成家，就是两个哥哥家一早就来请阳兴学和熊顺芳顺带叫上他，今年他成家了不好再这样了，爹妈自觉养老跟的他，也不肯再去。最后肖凤就说，干脆开了堂屋，各家做的菜都端过来摆上一大桌，聚在一起吃。

吃过饭收拾完锅碗盘盏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暗下来，阳志邦说家里要祭祖了。

“今天不是年三十吗，这会儿就祭祖了？”肖凤疑惑问。

勿怪肖凤这样问，在这一带通常习俗里都是年初一祭祖。肖凤想起来去年阳志邦年初一去肖家祭祖，她还想问他阳家怎么做的呢。

阳志邦找出先头就买好的香烛纸钱，“爸妈的爸妈都是老早就不在了，他们说祭早不祭晚，地下的人也过年，不能让老人家年三十没得吃喝，所以今天晚上祭拜了，就是跨两年的。”

肖凤点点头，“你前头炒菜的时候出锅就单独留出来那份，就这会儿用了？”

祭祖的饭菜不能是吃过的，其实最好祭完了祖宗人再吃。如果是像肖家一样初一一早祭，那确实能先让祖宗吃，阳家是在年三十晚上祭，那只能是折衷，做好的时候就专门留一份了。其实除夕宴开饭前，阳兴学也专门捡了饭菜在堂屋神位供奉过。

阳志邦把东西往院里搬，“对呢，一会儿爸在院子里弄好了，都摆过去。”

阳兴学专门到阳沟屋檐下找了稻草出来，然后把稻草打成四个环，在院中空地上一一摆放好。又去屋后挖来黄泥，加水和了，然后打成四个土砖样子的土坯，摆放在四个草环的前面。

肖凤在旁边看着，想到了结草衔环这个成语，作为报恩的意义，它不管是形式还是意思，都仍在这乡村里保留和延续着。传统，也不都是糟粕。

准备工作做完，阳兴学吩咐，“好了幺儿，把你们准备的也都拿过来吧。”

“诶！”肖凤答应着，进屋去端饭菜。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肖凤便要开了路灯，阳志邦却制止了她，“家里开着就好，路灯不用开。”

肖凤有些疑问，不过估计这也是什么传统规矩，便也就依言照办。

阳志国阳志伟两兄弟也带着儿子们，拎了香烛纸钱端着一碗饭菜上来了老宅，要一同烧纸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