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褪去的慌乱与僵硬,那是她亲手剖开自己的偏执与过错后,无法掩饰的狼狈。
她不再回头看林恒一眼。
大概是不敢,大概是不屑,又或许,是潜意识里依旧觉得自己并无半分过错。
方才所有的愧疚与反思,终究抵不过她刻入骨髓的世俗规矩与执念偏见。
林恒对此,早已毫无波澜。
他跟着父母踏入喧嚣的宴会厅,周遭瞬时投来无数客气又探究的目光。来来往往的都是G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商界名流、世家长辈,个个笑容温和,言语客套。
“林先生,林夫人,好久不见。”
“许久未见林小子了,转眼已经长这么大了,愈发俊秀出众了。”
“恭喜恭喜。”
一句句寒暄客套入耳,温柔又疏离,客套又虚伪。
林恒全程沉默,顺着父母的指引,机械地颔首、点头、浅笑示意。
没有分毫敷衍的刻意,也没有半分真心的愉悦,只剩极致的麻木。
他配合着这场盛大的表演,配合着完美的人设,配合着所有人眼中乖巧懂事、前途无量的林家二少该有的模样。
有人伸手,他便轻轻回握;有人夸赞,他便低声道谢;有人打趣家常,他便温顺应答。
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与神色,枯燥又空洞。
周遭的欢声笑语、杯盏碰撞、温柔乐曲,层层叠叠包裹着他,又像是隔着一层厚重冰冷的钢化玻璃。
外界的热闹滚烫,半点渗透不进心里,他内里的荒芜死寂,也半点流露不出给外人窥探。
直到林崇远带着秦舒然应酬完最后一批宾客,转身融入人□□际,再也无人顾及身后静默伫立的少年。
林恒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影,他微微侧步,悄无声息地退出喧嚣的中心,顺着铺着柔软羊绒地毯的旋转楼梯,一步步走上二楼。
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缕无人在意的虚影,悄然脱离了这场盛大又虚伪的人间热闹。
楼下的繁华喧嚣被厚重的雕花栏杆与层高阻隔,化作模糊朦胧的背景音,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二楼回廊开阔宽敞,错落摆放着成套的会客桌椅。几组轻奢休闲沙发、原木边几错落分布,是宴会专供的休憩区域,供宾客中途落座闲谈,空旷又冷清。
林恒没有刻意挑选位置,只是身心俱疲,顺着走廊缓步前行,就近落在一张靠墙的深色丝绒单人沙发里。
他微微陷坐下去,脊背轻轻抵着柔软的靠背,却卸不掉半分心底的寒凉。
林恒整个人松弛垂坐,没有半点世家少爷该有的端正仪态,只剩彻底放空的麻木与倦怠。
他抬眸,透过整片通透的玻璃护栏,安静俯瞰楼下满堂灯火、人影攒动。
这身剪裁得体、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贵,完美契合了林家矜贵少爷的身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皮囊之下,早已满目疮痍、寸草不生。
他与这场金碧辉煌、人人喜乐的宴会,格格不入。
这是他心底最直白的认知,也是不远处缓步走来的温砚宁,眼底最真实的观感。
温砚宁穿着一身极简哑光黑色丝绒长裙,裙摆垂坠利落,线条冷感克制,没有半分多余的浮华装饰。
乌黑长发松松挽成低髻,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在颈侧,衬得脖颈线条纤长笔直。
周身配饰全套选用白冰翡翠,不见浓烈艳色,只余下玉石本身清冽温润的水光。
颈间那条颈链,一整排大小渐变的白冰翡翠蛋面整齐铺展,种质澄澈通透,如同凝住的一捧寒月水光,白金镶托搭配不同大小的绿宝石,没有多余花哨堆砌,室内灯火掠过,玉石便漾开一层柔和清浅的光晕。
右手腕是一圈浑厚饱满的白冰翡翠手镯,质地莹润纯净,几乎寻不到半点絮杂,随着手腕细微转动,冰润光泽缓缓流淌。
左手中指那枚花型戒指,圆心是一颗硕大饱满的白冰翡翠主石,外圈放射状环绕一圈切割精致的绿宝石,层层向外舒展,华贵内敛。
她的气质沉静自持,骨子里带着一份久经沉淀出来的硬朗底色,没有寻常豪门千金刻意的娇柔与张扬。
眉眼洗尽年少青涩,通透淡然,遇事清醒克制,目光落在沙发上独坐的少年身上,沉静、温柔,又带着一丝历经世事之后的包容与悲悯。
少年身形清瘦,周身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
周遭的繁华热闹仿佛与他彻底无关,他像是被遗忘在盛世角落的孤影,安静、落寞,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死寂。
温砚宁缓步走近,高跟鞋踩在寂静的回廊地板上,发出清脆轻微的声响,打破了这片安静。
她在他身侧站定,语气柔和,没有丝毫试探与客套,坦然又熟稔:“想什么呢,小林?”
林恒闻声,缓缓抬眸。
视线聚焦的那一刻,他心底无声掠过一丝细微的感慨。
温砚宁和温知夏,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温知夏是鲜活热烈、明媚耀眼的小太阳,天真烂漫、娇憨纯粹,带着不谙世事的干净与热忱,一举一动都透着少女的鲜活灵动。
而温砚宁,沉静、通透,却又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清醒与释然。
她从来不是毫无底线的温柔,是历经遗憾、看清得失后,与过往、与自己和解的从容。
两人一热烈一淡然,一懵懂一通透,长相神韵、性格心性,皆是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