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进去,给他喂药。”
“哦。”
小护士乖乖接过托盘,他在这个精神病院工作三年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个精神病院说是医院,背后其实是一个药企的人体实验基地。
被送进来的病人家属都会和医院签署一份协议,病人“意外”死亡就会获得一笔赔偿金,等于把病人卖给了医院,用作人体实验。
医生不怕病人死,家属希望病人死,他这个当护士的,能做什么呢?
“方游一,吃药了。”小护士把托盘搁在桌子上。
“方游一?”
方游一缓慢地抬起头,双眼一片茫然。
小护士认识这种眼神,这是服药的后遗症,方游一还处在药物强行镇定中,对外界的反应很模糊。
小护士瞥一眼身后的探视窗,呼出一口气,捏着胶囊,“不好意思啊……冤有头债有主死了别找我,怪就怪你没投个好家庭,去找把你送这来的你爸妈吧……”
捏着胶囊,给他强行喂下去。
方游一机械性的吞咽,双眼无神望着墙面。
他看见一排模糊的系统面板,面板中心有很多琐碎的画面,着无数不连贯的图。
画面有小时候的方游一,因为总能看见黑板上有诡异的虫子和人脸,听不进去课,被老师扔粉笔头。
有他想捉到看见的鬼,钻到桌子底下,被同学笑话的场景。
他精神无法聚焦,注意力总被很多东西困扰——比如窗外会飘过变形的透明怪物,前排同学的后背会突然长出嘴,咧开露出牙齿,还有天花板会掉下细碎的虫子,掉进他衣领里,他脱衣服捉虫子,却被数学老师怒骂赶出教室。诸如此类事件数不胜数。
终于,老师多次谈话后,父母露出愤怒的表情。
他们开始打骂,好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方游一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这对方游一来讲太困难了——在他眼里,他一直在做能做的事。
他明明听见有人哭喊着说自己被困在墙后牢笼里,他想帮忙把墙砸开把人救出来,还有同学的脚下长根扎进地里,他想帮忙剪掉……这不都是该做的事吗?
他不理解,随着他做的事越来越多,父母的担忧转变为恐惧,再变为厌恶,最后将他送进精神病院时,父母满脸冷漠。
此时,方游一才明白,他给父母添麻烦了。
他的父母想要一个争气的儿子。
一个体面、懂事,不给他们添麻烦,最好衣食住行都不用他们操心,但是能在他们想要扮演优秀父母的时候配合演出,并且以出色的成绩和完美的表现满足他们表现欲的孩子。
他们需要的不是方游一,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好父母”的孩子。
方游一让他们的梦破碎,成了他们的污点。
既然是污点,就要擦掉。
进了这间精神病院后,就是每天如一日的固定生活,吃药、吃饭,紧闭、睡觉……他没有出门的机会,时间的概念在这里消失了,他只记得睡觉前发生了什么,睡觉后发生了什么。
后来,连这些也记不清楚。
方游一的记忆开始越来越混乱,记忆的线条被打散,这里一片那里一片,像被老鼠啃过,模糊不清,有时候搞不清自己是谁,有时候搞不清别人是谁。不过,这倒无所谓,他本来就有很严重的“幻觉”,用医生的话说,他的记忆本来就是混乱的,原来可能是盘土豆丝,现在是土豆泥。
至于那些吃下去的药……有没有作用不好说,幻觉还存在,但是他对幻觉的反应消失了。
那些恐惧、胆怯、害怕、激动……所有能让他体验到的情绪都消灭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药的确拯救了他的生活。如果是现在的他回到学校,一定可以对长着六只眼睛的同学和在地上跳来跳去的断脚熟视无睹。装成父母最喜欢的正常人的样子。
他开始和幻视幻听和平相处,偶尔还会好奇,幻觉和真实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从这个时候开始,那个奇怪的弹窗总是跳出来。
【恭喜,方游一,你成为系统选择的命运之子,将有机会改变你的人生。请选择是否进入游戏。】
又是幻觉,方游一去刷牙,弹窗还是挂在那。
【请选择是否进入游戏】
方游一吃饭时。
【请选择是否进入游戏】
方游一睡觉时。
【请选择是否进入游戏】
方游一睁开眼,【请选择是否进入游戏】,闭上眼,还是【请选择是否进入游戏】。
他以前的幻觉从来没有重复的,莫非……这东西不是幻觉?
他疑惑地点下确定,从此,玩家方游一诞生。
游戏里没有幻听幻视,他成了可以操控咒术的玩家,和普通人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药物的副作用好像没有消失,他还是感觉不到情绪。
无论是恐惧、担忧、害怕还是焦虑。
后来……可是后来,他好像找回了一点情绪。
是在哪里找到的?
陈旧的记忆逐渐复苏,模糊的画面时隐时现。
好像是……有人告诉他,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他们都接受开始。
“忠于我们,或者背叛我们,随便你,但你是我们的人。”
和父母的期待不同,这是一种托底般沉稳的安全感。他可以奇怪,可以不同,可以不用遵守别人的规矩,可以自由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去做事。
不用再担心被抛弃,封锁已久的七情六欲好像感受到春天温度回升的小动物,逐步复苏。
后来他记得自己好像赢了游戏……怎么又回来了?
难道,那些记忆……也都是幻觉?
“方游一?把药咽下去!”小护士的脸逐渐清晰在眼前,他捏着他的下巴,拼命摇晃,试图把胶囊晃进喉咙里,见他还不咽,又转头去倒水。
方游一眼珠动一下,默默把胶囊藏在舌头底下,张开嘴,“吃掉了。”
“吃掉了,真乖,”小护士松一口气,忽然看见什么,大叫,“你舌头上怎么有画?!你哪来的画笔?”
舌头上……有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