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便抬腿,背着镜夕涧向山下奔去。
他没有想到,镜夕涧居然真的会跟他一个人走。
他的速度很快,被背在背上的镜夕涧却又感觉不到分毫颠簸,又或许是他在刻意维持平稳。
外界的声音他都听不到,唯有镜夕涧在他耳边那微弱的喘息声频频响起。
哪怕他腿脚飞快,可他整个后背都是僵硬的,对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十分痒。
他没有想到,这一路上,更煎熬的会是他自己。
“喂……”他出言打破寂静,唇边勾起一抹笑,“你居然真的跟着我下来了,不怕我半路上威胁你?”
“那我至少也知道你的目的了,说吧,你想怎么威胁我?”镜夕涧环着他的脖子,看着他,悠悠在他耳边道。
“你……”长鹤倒吸一口凉气,对方的眼神近在咫尺,可他就是不敢对视。
他喉结上下一动,别开了视线:“雪芸女侠路上一直叫你小姐小姐,你到底是哪家的小姐?”
镜夕涧歪头:“整个大启王朝姓镜的,还有第二家吗?”
话毕,长鹤猛地停在原地,睁大眼睛朝镜夕涧看去:“你你你……你是公主?!”
镜夕涧坦然与他对视:“对啊。”
“可是……公主又怎么会……”长鹤欲言又止,哪家公主会像她一样,又是一路上被追杀,又是攀岩,又是以身犯险斗死士的?
他几乎都要以为镜夕涧是在消遣他,可细细想来,如此胆识,又岂是寻常人家女儿能有的?
“我七岁那年被人陷害离宫,幸得当朝太师以辞官相救,便在远春山待了十年,七日前奉诏回京,但有人不想让我回,所以才有了这一路的追杀。”
“这,这算皇室秘辛了吧?”长鹤听着听着,身形愈发僵硬,“你确定和我说这些没问题吗?我不会一下山就被灭口了吧。”
镜夕涧笑了:“说不准呢!”
“你你你……”长鹤激动得语无伦次,愤恨道,“我好心救你,你这女人心肠竟然如此恶毒!”
“好了好了,你放心好了,我就是一个不受宠又没有什么势力的公主,只要你不主动说,没人会把我当回事的。”
“最好是这样!”
镜夕涧盯着他被风不断扬起的发丝,若有所思:“刚才在岩壁上,你抱着我,看也没看下面,三两下就上去了,恐怕轻功再好也做不到吧?除非……”
“除非”后面的她没说,但她明显感觉到长鹤的身形僵了僵,他干巴巴道:“刚才情况那么紧急,你竟然还有空观察我?”
“刚才没空,这不是回想起来了嘛。”
长鹤原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又架不住镜夕涧一直盯着他,他只能僵硬着道:“其实走栈道和攀岩这种除了需要力量,更重要的是看你身体的平衡性,平衡性好的话,莫说栈道,就是铁索你能也能走得如履平地,世人习武大多一味追求力量,我则不是,在我看来,平衡性才是最重要的,否则旁人一攻,你就倒了不是?”
“是这么个理,但这也不能解释你为什么会对岩壁这种地势如此熟悉呀!”镜夕涧故作恍然大悟,“你不会是在转移话题吧?”
“行了,不想我半路把你丢下,或者找个没人的角落杀了你,就别再说话了!”趁镜夕涧没说完,长鹤连忙故作凶狠威胁道。
镜夕涧将嘴一撇,微微沉下自己身子,将额头贴在他背上,不理他了。
“喂……我开玩笑的。”见人竟真的不再说话了,还一副不想再搭理他的样子,长鹤连忙扭头去看她,可镜夕涧早已把自己的脸埋了起来,他颠了两下,对方也没再理她。
“不会是体力不支,晕倒了吧?”长鹤连忙加快脚步向下飞奔而去。
他的身形很快,这一路上又是下坡路,他很快就带着镜夕涧奔下山了,一到金陵,就直奔一间不起眼的医馆而去。
他一脚踢开房门:“宋叔!帮我救个人!”
原本正在店铺里称药材的宋折清吓了一跳,见到长鹤,立刻抚着胸口:“我的妈……你这小子吓死我了!”
“先别吓了,快点快点,帮我救个人!”长鹤显然对此处十分熟悉,也没经得主人家同意,直接背着镜夕涧奔向后院。
宋折清于是忙里忙外,将镜夕涧处理潦草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直到日落西山,镜夕涧的烧才退下。
他长舒一口气,关上房门对长鹤沉声道:“我们这里是不能带外人来的,这个人,你可想清楚怎么跟副门主交代了?”
“我……”长鹤一顿,显然有些犹豫,他别开眼神,“我会自己跟他说的。”
宋折清严肃下来:“不管你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你知道我们门派是干什么的,不要和别人扯上关系,不要让任何人知晓我们的消息,我只是门内无足轻重的一个医者,但你若是因此泄露了消息,打乱副门主的计划,你知道下场的。”
“我知道了……”长鹤应下,“我这就带她走。”
话毕,他推开门,再次背上镜夕涧,一路向东去。
金陵城景象百卉千葩,百姓安居乐业,端的是一派祥和之景,没有人注意到在这街市之中,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女孩,踏着夕阳,默默向东而去。
走到一间屋舍旁,他将镜夕涧放下,将手搭在腿上,半跪着看向她。
“好了,将你送到了,你在这里等着他们吧。”
镜夕涧深深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长鹤起身,退了一步,轻笑一声,“自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镜夕涧也意识到该说道别了,她看着对方,似是想将对方的一颦一笑印在心中:“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吧?”
“也许吧。”长鹤望向远方,俊秀的侧脸在夕阳掩映之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一个公主,一个扒手,他们从不是一路人,只是恰好同行了一段路程而已。
刺眼的夕阳之下,镜夕涧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道了一声:“保重。”
那远处的少年似是听到了,轻轻抬起二指,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