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遣半跪于殿上,低头行礼:“臣代北境众将士谢陛下隆恩!”
镜帝依旧是那副笑着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好,好,落座吧。”
得镜帝一允,舞女进殿,殿内当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众臣推杯换盏之际,殿内气氛热闹起来,酒也很快过了三巡。
镜帝已隐隐有了些醉意,他这才将视线落在右手边的裴遣和镜夕涧身上,似是随口道:“裴卿啊,你今年年岁几何了?”
裴遣眉心微微一蹙:“回陛下,三十有二。”
“三十二了……这年岁可不小了啊,”镜帝手中摩挲着杯,道,“朕记得你并未婚娶,府中连个妾室都没有,皇后前些时日还与我说,大将军劳苦功高,得替他多上上心。”
“劳陛下挂心,边关未平,臣并无此意。”
“哎,此言差矣,边关虽未平,却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平的,可裴爱卿却是早晚要成家的,否则朕连大将军的婚事都不上心,岂非让众臣心寒?”
镜帝继续道。
“这样吧,等改日我让皇后物色些高门贵女让将军看看,将军早日婚娶,也算让我与皇后松一口气。”
裴遣:“……”
说罢,镜帝又看向镜夕涧:“度厄啊,你这几年于远春山上修行得如何啊?”
镜夕涧立刻起身一礼,声调平稳,礼数得当:“回父皇,儿臣于远春山上日日反省,不敢懈怠,在秦老先生的教导下,也知晓父皇躬行如禹,夙夜忧劳,此番得以回京实乃皇恩浩荡,儿臣感激莫名。”
镜帝缓缓点头,似是欣慰:“古人言,士别三日当刮目,如今十年已过,往事便就此不提,如今再见昭德,蚌中隐珠,今作明月,已具登堂之势,可当我皇室门面!”
镜夕涧无喜无悲,端得依旧是那副恭敬模样:“父皇谬赞。”
镜夕涧退下后,众人都觉得该提婚事了,可等了片刻,镜帝却未再开口,反倒是皇后抬起盖碗轻轻刮着杯中茶叶,出言看向裴遣,声调悠悠:“裴将军可是穿不惯这宫里的衣裳?”
将军回宫,往往都会由人带着去沐浴更衣方可面圣,裴遣穿着与午时不同,可见是换了衣服的,只是宫里给的衣服他不穿,就穿自己带进来的胡服。
镜夕涧一早就注意到了,当时她就觉得不妥,她在心中朝裴遣做了个鬼脸,看看,看看,出问题了吧?
裴遣于座位上一揖:“臣在北境待惯了,塞北夜间苦寒,不穿裘衣是万万不行的,皇后娘娘见谅。”
“诶,皇后此言差矣,”镜帝似是责怪地看向皇后,“裴将军年少成名,如今又凯旋而归,乃我朝重臣,何必在意这些虚礼?来,给将军满上,我们再饮一杯!”
这对帝后一唱一和,当即将裴遣塑造成了一个年少轻狂,仗着军功爵位而丝毫没有礼数分寸的毛头小子,而将镜帝塑造成了一个大有容忍雅量的明君。
“陛下说得是,”片刻后,皇后又看向镜夕涧,“公主如今已有倾国倾城之姿,母后记得你幼时便跟着你母嫔学舞,你母嫔是个行家,不知你近年来可有长进?”
谁都知晓她玉嫔是舞女出身,当年幸得殿上献舞才被皇上纳入后宫,在这个时候提起舞,可谓用心险恶。
镜夕涧心中一叹,回道:“回母后,夕涧惭愧,自从离了京,便整日居于远春山上反省,并未勤加练习。”
“这样啊……本宫记得你幼时便已是上乘,这么多年哪怕不加练习,也应该不会太差才是,今日不妨献上一舞,也让百官看看我皇家风采?”
皇后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不便拒绝,可这个要求本就刁钻,后宫妃子于年会献舞无可厚非,后妃无论再风光终究也只是妾,供人赏玩的物件,可镜夕涧是正儿八经的皇室,竟让她也学那戏子,卖弄身段?
太子自然察觉到了镜夕涧的为难,他抬袖欲言:“母后……”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镜帝凉凉一看,他犹豫一瞬,又当即收回了话语。
镜夕涧维持着行礼的身份,垂眸思索。
宴会上倒是有不少人想看她怎么处理,又或是看她的笑话。
片刻,她站出列:“母后如此提议,我又岂能拒绝?只是方才乍有所想,今日不同往日,乃是将军还朝之时,如此盛景,边关英烈却无法亲眼目睹,裴将军,夕涧听闻您会吹箫,不如我们便合献一曲,以告慰边关英灵?”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镜夕涧看向裴遣,双眸明亮,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太子镜州承原本紧绷的拳头一松,他畅然一笑,看向镜夕涧的眼神中毫不掩饰地多了几分欣赏。
二皇子镜骁迟更是当即便鼓起了掌:“说得好!六皇妹有如此胸襟,连本王也自愧不如,来,本王今日便以此酒,敬皇妹,敬将军,敬边关将士!”
气氛在此刻被烘托上高潮,众人皆是看向裴遣,可裴遣却捏着酒杯,岿然不动,只抬眼看着镜夕涧:“公主许是听错了。”
他道:“本将军只会敲战鼓,不会吹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