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可以说毫不留情了,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还有,不要拿边关英灵当做你的借口。”
镜夕涧感觉得到,在说出最后这句话之时,裴遣的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冰冷。
夜风吹过,带走了身上更多的温度,镜夕涧忘记了原本要说的话,心中涌起一丝怒意,她紧了紧拳:“将军说我自作聪明,你又何尝不是?”
“将军可知戍守东南,抵御东海倭寇的秦将军?”
她抬声说出此言,裴遣停驻,却没有回头。
“秦姐姐是秦老先生的堂侄,我十二岁时,曾被秦老先生送去战场随秦姐姐行兵打仗,与将士同吃共住,在生死一线挣扎过,也见过一批又一批的同袍在我面前倒下,”镜夕涧瞪着那人的背影,她的话几乎是从唇齿尖挤出来的,“将军没有资格说我不尊重边关将士。”
“……”裴遣微微偏过身,华月将他额上银饰照得铮亮,“既然上过战场,那你便该知晓,他们最想要的,便是安息。”
镜夕涧瞪着他的背影,缓步上前,一字一顿:“沙场上,将士将忠心作为自己唯一信念,他们已做到自己该做的,自然可敬,可为什么而作战,这些难道不是将军该想的吗?比起我,将军择昏君而栖,只为保全自己的盲目所为,才更令众将士心寒!”
裴遣双目骤然一厉,猛然转身看着镜夕涧,一步步逼近,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包围。
镜夕涧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但随即便再度瞪了过去,分毫不退让,无论事实怎么样,气势不能输。
而就在他沉沉盯着镜夕涧时,他手腕忽然一动,瞥向一侧,不过一息之间,假山处便传出一声哀叫。
裴遣这才转过头来,声调冷得能结冰:“公主慎言。”
“此处是皇宫,你说这些,可是不要命了?”
看着假山的方向,镜夕涧眨眨眼,心有余悸,不过那人离得那样远,应当听不到才是,否则再近些早该被她发现了。
她再次看向裴遣,眼中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左右眼下人已被将军去除了,将军不妨直言,您认为我方才所言如何?”
“不如何。”
裴遣收回视线,眼中却染上几分苍凉:“公主既在战场待过,便应当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对边关将士来说,他们只是想以己之力保天下太平,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而已,是否择明君而栖并不重要,试问千百年来,这世间能有几个王朝幸得明君?咱们陛下虽非明君,却也在这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让这个王朝运作得下去,国无大乱,百姓安居,若是让你那两个好哥哥即位,恐怕大启明日就要亡了,贸然换主,岂非更不负责?”
镜夕涧听闻此言,大受震撼,不禁于此人有了几分敬意,她福身:“是我短视了,将军方才说的这些都是我不曾想过的,将军大才,夕涧佩服。”
裴遣倒是没计较,眼神甚至较之方才还和善了不少:“无妨,公主没有坐过我这大将军的位置,自然不知晓其中一些门道,公主闺中之人,又久居春山,有如此心性已属难得。”
“夕涧还有一事相问,”镜夕涧将眼睑微微抬起,“若来日朝中出现一明君,将军又可愿辅佐?”
裴遣一顿,半晌后又再次看过来:“这是自然。”
“那……”镜夕涧面上一喜,还想说些什么,裴遣却好似知晓她大概要说什么一般,抬手打断:“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娶你的。”
“哈?!”镜夕涧面色一滞,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当即气得跳脚:“你哪只眼睛看出本公主想嫁你了?”
“哼!本公主不嫁人,只接受驸马爷入赘,将军若是肯赘,这亲事还是有一丝希望的。”
“如此甚好。”听到赘之一字,裴遣面上脸色难看几了分,咬牙道:“看来公主殿下这些年去那远春山修行,收获颇丰。”
镜夕涧毫不客气,只当是在夸她,乐呵呵道:“蒙秦老先生倾囊相授,自然。”
“不过我虽不想嫁你,与你结为盟友倒是可以的。”镜夕涧循循善诱,“将军如此不看好我那两个哥哥,倒是和我不谋而合,如今我们处境相同,要不……暂且为盟?”
镜夕涧在说出这句话时可谓信心满满,在她眼里,裴遣与她结盟百里而无一害,若他聪明,自然不会拒绝。
可裴遣想都没想:“不必了,我不想参与任何斗争。”
镜夕涧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一拍手:“巧了,我也不想。”
随后,她拈起手帕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夸张道:“只是我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公主牵扯上将军,都尚且做不到独善其身,将军身处如此要位,究竟有何自信可以在两方势力围剿的情况下带着偌~大~的裴家独善其身?”
裴遣听着她夸张的语调,额头青筋跳了跳,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刀还没架在脖子上,他选择性看不见而已,而镜夕涧居然可恶地直接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好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公主。”裴遣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