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夕涧犹豫了一下,在想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片刻后,她答道:“比起信,我更像是在学习吧,就如王阳明所说:圣人与天地民物同体,儒、佛、道、庄皆我之用,是之大道。其实佛家的思想蕴含着丰富的哲理,佛家一直倡导修行,按我的理解,便是自我完善,我就是在自我完善的过程中,发现最终到达的某些境界竟与佛家所言极为类似,我也因此产生了对佛法的兴趣。
“人在极度匮乏之时是无力给予的,我想让自己成为能够给予的人,乃至达到佛家大慈大悲的境界:与一切众生乐,拔一切众生苦。皈依佛便是皈依己,若修得大成,我便是佛。”
长鹤认真地看着镜夕涧恬静的面容,他没有觉得她的解释有任何不妥,反而放轻了声音,满目崇爱:“殿下,什么叫最终达到的境界与佛家极为类似?”
听到这个问题,镜夕涧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事,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比方说之前有一次,师父给我布下一道思考题,那便是:何为人性?我想了整整两天都没想出来,直到第三天我下山,去镇上住了十日,见了各种各样的人,这才想通,其实大道至简,一句‘趋利避害’便可大致概括,人性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环境。我兴奋地跑回山上告诉师父,却见师父从容拿起那本《地藏菩萨本愿经》笑着说,我想出来的,早在几百年前便被人提出了,只是它概括地更为简洁详尽,那便是:为善为恶,逐境而生。怎么样?是不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是啊!”长鹤惊呼,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是一种纯粹真切的欣赏:“不将其视为信仰,而将其视为哲理思想,以此让自己更趋圆满,殿下,您尚是我见过的第一人。”
听闻此言,镜夕涧惊讶一扬眉:“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长鹤点点头:“殿下说得很清楚,并且有些是我先前从没有想过的,让人豁然开朗。”
“只是听我所讲,你便这么快豁然开朗了?”镜夕涧看着他愈发好奇,哪怕悟性如她,当初想通这些也历经了半月之久,可这个少年,不过是听她几言,便这么快明晰了。
“嘿嘿。”长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而问道,“对了,殿下,难道佛学对你的意义仅在于此吗?”
从好奇道理到好奇其人,似乎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当然不是。”镜夕涧耐心道,她遥望着身下静水,“其实,更重要的……是希望的感觉吧,我喜欢那种让人安心的状态,所以会经常去远春山上的寺庙念佛诵经。”
长鹤认同地点点头,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殿下,我从你的眼中看得出宁静,我感觉你已经到达了上善若水的境界,快出世了。”
镜夕涧忍俊不禁:“出世是道家的说法,不过道家的确更适合现在的我的状态,等这些事情结束后,我也确想实回远春山隐居,所以,借你吉言了。”
走在一旁的裴遣插话:“有趣,生于帝王家,你对释道两家的兴趣竟远远超过儒。”
镜夕涧叹了口气:“没办法,我自小生长在山间,虽能通博古今,了解天下局势,对近处以及身边人的感知却差了些,所以此次下山对我而言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难道……殿下这么多年以来,都没有和人沟通过吗?!”长鹤不知为何激动了起来,他激动一抬腿,还磕到了小腿,疼得龇牙咧嘴。
“嗯……是啊,”镜夕涧有些不好意思,“除了师父和雪芸以外,我接触的人屈指可数,所以不是很明白人和人相处的界限。”
裴遣走在她身边,望着前方:“那你这次可要好好体会了。”
几人说笑着,不知不觉,便走完了奈何桥,跨过忘川河的那一刻,镜夕涧回头看了一眼。
地下本无风,可走到新生谷面前,却莫名扬起了一阵风,吹动她身上的白纱泛起微波。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走过这一路,回看来路时,她心中又多了些感悟。
真真假假,未有可知,这地府是假,可她又何尝不可当真呢?
待过了这新生谷,便当她镜夕涧已经从阴曹地府走过一遭,重获新生,往后人生,便更无执念,更坚定。
“殿下,你看什么呢?”谷口传来长鹤的声音,原来不知何时,几人与她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
镜夕涧回头,看见了正洋溢着一脸笑容朝她挥手的长鹤,以及抱着剑站在两旁的裴遣和迟川,同样展露了笑容,向几人小跑而去:“来了!”
几人到了新生谷,一出洞门,发现那洞口站着两个人。
那两人看见率先走出来的镜夕涧和长鹤,道:“你们就是这次试炼的生还者吧,左边第一个通道,有人会接应你们的。”
镜夕涧心下一动,按住了长鹤要说话的手,展颜一笑:“多谢,我们这就去。”
那两人原本正要收回视线,却忽然看见了刚走出来,人高马大的裴遣和迟川,愣了一瞬,眼中瞬间闪过一抹警惕。
其中一人朝另一人喊道:“他们不是试炼的,是闯入者!快去通报……”
他话音还未来得及落,便见裴遣飞起一剑,众人再反应过来之时,已见人头骨碌碌落地,鲜血霎溅五步之遥。
另一人惊恐地后退两步,刚想逃走,就被迟川一刀毙命。
“……”镜夕涧看着这一连串的变故,尚有些反应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