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夕涧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朝他看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看着她,动了动嘴,用一种奇怪的,像是模仿来一般的音调低声道:“……没有名字。”
“这样啊,”镜夕涧点点头,“其实在我身边的话,用以前的名也不合适,我给你起一个吧,就叫……朔风,怎么样?”
男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殿下……”长鹤起身站在他们两人中间,阻断了朔风的视线,他笑得开朗,“既然殿下身边缺人,不如把我也调过去吧,我和雪芸女侠相熟,一定能更好保护殿下的!”
“你确定?”镜夕涧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真不怕雪芸砍了你?而且你要干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你啊,还是回去好好烧你的水吧。”
长鹤心虚,但依旧不甘地喊道:“殿下……”
随即他又好似想到了什么,握着手美滋滋道:“没关系,就算您不把我放在身边,我也会暗中保护您的。”
“嗯?”裴遣闻言怒目瞪向长鹤,“你这贼子竟想暗中视奸我的未婚妻子?!”
看着裴遣愠怒的模样,长鹤立刻怂了:“不是……不是啊,将军大人,我说的明明是保护!保护啊!”
裴遣冷笑:“小公主是堂堂六殿下,会需要你保护?你可记好了,国公府就在公主府隔壁,要是让我看见你在公主府偷偷摸摸……”
“不不不,不会的!不会的,我回去就好好烧我的水,绝不妄想其他!”长鹤连忙疯狂摆手。
裴遣这才满意收回视线:“这还差不多。”
一阵说说笑笑过后,马车里安静了下来,唯有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沉闷之声,镜夕涧望着车窗外旷野,陷入了思绪。
长鹤注意到了她的思绪,轻声言:“殿下,你是在想那些被埋葬的人吗?”
镜夕涧叹了口气,收回视线,理了理衣摆:“是啊……其实他们自始至终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希望他们投个好胎,莫要再投到畜生道了。”
长鹤鼻尖微蹙:“哼,是他们自己愚昧!遭受压迫而不自知,还要帮助施暴者维持压迫,自欺欺人,真是可悲!”
镜夕涧看他一眼:“可悲吗?其实这些并不罕见,男人对女人的压迫,官家对百姓的压迫……受能力所限,也没有勇气反抗,便只能催眠自己:虽然他不尊重我,但是他爱我啊;虽然赋税连年都在增加,但朝廷好像也没出什么大错吧?人们在选择统治自己的人时,忘记了自己根本不想受人统治。*况且,你以为他们没有在努力适应环境吗?只是没有找到正确道路罢了,你却和他们说,他们的挣扎与适应都是自我欺骗,这是一种傲慢,也是一种冒犯。”
她垂下眼眸,叹了口气,道:“因果不可改,真法不可说,智慧不可赐,无缘不能度。经过此次我也明白了,人各有因果,不应试图改变他人命运,不仅无法真正帮到别人,还会让自己陷入他人业果。”
“小姐……”长鹤何尝不知她说的是对的,可站在事态之外,总是不忍心看旁人执迷不悟,也罢,就像她说的,这何尝不也是一种傲慢和冒犯呢?
镜夕涧忽然想到什么,道:“还记得上次在花鸢楼遇见你时,我和你说的,在我眼里没有上下之分吗?”
长鹤点点头:“记得,那时候我就觉得,小姐真是个特别的人。”
“是啊,但也仅仅是在我眼里,平等与尊重一直都是这个国度很稀缺的东西。”
镜夕涧蜷缩起自己的双腿,低头一叹。
“我们在每一次下意识使用‘您’,使用‘鄙人’一类的用语,其实都是在坐实这种不平等,大多数人想要的尊重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尊重,他们想要的是服从,尊重只是他们维持自身暴政的借口,只不过人们要意识到这一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能十年,可能百年,甚至千年之后的人都未必能够意识到。”
长鹤惊讶:“连尊称也是不平等的帮凶?”
“当然,何来尊?以卑相衬,方能得尊。这就是为什么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只要这个世界上一天存在被人所推崇的圣人君子,那卑劣小人也就永远不会消失,因为小人就是被君子衬托出来的。有些标准本就是不那么符合人性的,故而,所谓君子之道,才只能限制君子,而不能限制小人。”
她顿了一下,又道:“哦,我不是说君子之道就应该被全然否定,而是许多人奉行君子之道,根本是就没有加以任何思考的盲目推崇,孔子言‘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强调的是君臣之间相互尊重,承担彼此责任。可董仲舒却将其改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绝对服从关系,以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思想,完全背离了儒家的原则。”
她说这些的时候,裴遣朝他们这边微微侧目,朔风也一直看着她,长鹤面上却依旧有几分迷茫:“我有些听不懂,所以,小姐,到底有没有可能实现平等呢?”
“有。”镜夕涧的眼睑轻轻抬了抬,“但唯一的方法就是战争,通过暴力战争摧毁一个国度的政体,建立新的政体。”
“那如果……”长鹤好似想到了什么,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轻声言,“如果有天,战争真的发动了,会实现平等吗?”
镜夕涧思考一瞬,果断地摇摇头:“历史有它自己的发展规律,它若不来,个人之力无法强求,它若到来,任何抵挡都如螳臂当车,如若强行扭转,只能被历史洪流所淹没。”
“如今这个时代,无论是思想还是政体都不够进步,而这两者缺一不可,意识不到自己所受的压迫,何谈反抗?政体落后,又岂能一夜之间建立完备?”
“所以,一切课题都是百姓自己的课题,也注定只能由百姓自己给出答案,哪怕我知道什么是对的,哪怕我喊破喉咙甚至强迫他们遵守,他们也是不会认同的,不是吗?你觉得我说的这些,又有几个人能真的接受呢?”
长鹤有些泄气:“所以,就连战争也无法改变,是这个意思吗?”
“不完全对,”镜夕涧严谨纠正,“虽然一次战争无法改变,可每次的战争都有独属于它的意义,一批又一批的人会从伤痛之中觉醒,长此以往,总有一天可以实现的。”
长鹤点点头,望着窗外,对于她的话若有所思。
裴遣对于她的话产生了兴趣:“你说的君子与小人之分,可有解法?”
镜夕涧点头:“当然,既是庄子所言,解法自然也绕不开道家的核心思想‘无为而治’,从古至今,人唯有一处不变,那就是趋利避害的天性,可,人在符合道德规范的时候趋利避害,就会成为备受推崇的大侠,在不符合道德标准的时候就被万人唾骂,所以这其中的问题不在于人如何,而是外在的规范与环境如何,所以道家才一直倡导顺其自然,顺应天性,只是若想靠着道家这套思想去治国,很难就是了。”
裴遣闻言抱着双臂冷哼一声:“哼,看看朝里那群装腔作势的儒生就知道了,就现在天下这个样子,我有生之年恐怕是见不到了。”
镜夕涧无奈垂眸,莞尔一笑:“将军还真是性情中人,若是没有朝中那群装腔作势的儒生,天下早就乱套了,大将军就算再骁勇善战,也无法抵挡内外共乱吧?”
裴遣眉心极快一蹙:“哼,还是塞北好,一进这应天府,简单的事情也变复杂了。”
镜夕涧笑了,认同地点点头:“将军说得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