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遣无奈道：“朝堂之事，哪有那么快？平时颁布一条法令都得拖拉上数月至一年，上行下效，最后才能切实推行。小公主，这要除的可是一整个政党啊，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死到临头了，他们难道不会临阵反扑吗？”

“也是。”镜夕涧点点头，将身上的果壳皮屑拨到地上，“那……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我能做的，什么都行。”

“你已经将最重要的证据找到了，后面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朝堂上的事，还是交给朝堂上的人吧。”出她意料的，裴遣很是严肃。

镜夕涧不解其意：“为什么？”

“朝堂不是江湖，其平和之时风平浪静，浪涌之时又血流成河，此次太子一党看似占了上风，可二皇子党却也不会死绝，甚至会疯狂反击，若你这个时候再参与进去，实在是太过危险。我看得出，太子殿下已经在努力降低你在此次事件当中的参与度了。”

镜夕涧闻言点了点头，算是认可的他的说法，毕竟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并不想参与权力争斗。

该做的她已经做好了，剩下的事，就交给父皇吧。

三月之后。

随着时间的推移，初春仅剩的那一点点寒意消散，此时已至五月，暑气侵袭，各种品类的鲜花接连盛开，桂香飘满了整座金陵。

官铁一案牵扯出了玊王镜骁迟，其伙同官铁署、蜀地巡抚、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及渭江镇守等人犯下弥天大案，勾结地下冶铁厂，发现矿山密而不宣暗中开发，以次充好，贪污白银二百万余两，此事一出，天下哗然。

而近几年看似一直对权力相争不感兴趣的镜帝忽然出手，以铁血手段血洗朝堂，屠三族、诛党羽，从京中至地方，以官铁署为首的相关官员相继锒铛下狱，牵连人众多达一万三千余人。*

后，玊王镜骁迟被夺去王位，消减其可参与的政务，闭门思过，一时之间，哀哭声遍布朝野。

玊王府牌匾换下来时，公主府这边却是一片喜气洋洋，雪芸将茶盏给镜夕涧递过去：“恭喜小姐，离除掉两派又进了一步！”

镜夕涧接过，却没有露出应有的喜悦，反而摇了摇头：“谁说我要除掉两派了？”

“小姐，这我倒是听不明白了，您与太子和二皇子为敌，难道不等于与两派为敌吗？”

镜夕涧笑了：“朝中除一党中立的保皇派外，另两股最大的势力，一派是太子，一派是二皇子，你觉得我谁都不站，便是要帮保皇党剔除这两股势力，是也不是？”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镜夕涧斩钉截铁，“太子与二皇子代表的不仅仅是不同的党派，背后，更是两种不同的立场，以太子为首的守旧派，主张继承传统，以二皇子为首的革新派，主张变法维新。这两党派几乎占了朝廷多半数，除掉两派，谁来效忠大启？我吗？”

“若是杀人就可以解决所有麻烦的话，父皇也就不必费尽心机相互制衡，还培养什么锦衣卫，干脆像七杀门那样，培养一群杀手，再效仿太祖大肆诛杀臣子算了。”

雪芸思考片刻道：“所以就算太子和二皇子都没了，但只要有人坚持固守传统，有人坚持革新变法，就会产生新的‘太子’和‘二皇子’？”

镜夕涧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对啊，所以大启的问题在于皇权式微，奸臣佞臣，贪官污吏，而非党派之争。”

“可……党派之争，消耗国本，这不是您说的吗？”

“没错，但这只是建立在皇权式微的条件下，我问你，一味守旧，排斥一切新思想新事物，便是好的吗？”

“当然不是。”

“那一味革新，弃民族传统于不顾，弃我大启立朝基石于不顾，不结合我朝国情民生，把那些空想者想出来最好的政策用上，就是好的吗？”

“嗯……也不是。”

镜夕涧摊摊手：“所以，唯有两党各抒己见，相互掣肘，再由皇上知其两端而用中，方是儒家中庸之道，也是我朝生存之道。”

“所以，我要做的，是先兴龙脉皇权，让我朝立于不败之地，他日不管是谁登上皇位，都与我无关了。”

雪芸对她所言有些震惊：“就算最后是二皇子登上皇位，您也不在意吗？”

“天下面前，个人私情不值一提。”

镜夕涧叹了一声，眸中只有冷静客观。

“他若能在登上皇位的第一时间与自己的革新派做切割，将其交与他人，并代表皇权保持中立，那便留，他若贪恋权力，任由革新派肆意妄为便杀，这点对太子也是一样的。”

雪芸感叹：“若历朝历代都有小姐这样的能人志士，百姓又何至于受那么多苦难。”

镜夕涧耸耸肩：“可这是一个悖论，能跳出其中冷眼观世之人，大约也不会想要争权夺利，登上所谓世间顶峰的吧？”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朔风出声：“那殿下想要什么？”

镜夕涧展颜一笑，望着窗外皎皎月色，心境空远：“一亩农田，半亩桑田，与心上人对酒当歌。”

“……”朔风低头轻声言：“殿下定会得偿所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