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春山。
“昭德,你已在这里修炼三日,有参悟出什么吗?”秦生自山间缓缓走出,向瀑布下的那个小小身影问道。
秦生当初出世时,乃纵横四海之大侠,武艺冠绝天下,江湖阔大,英雄豪杰却无能出其之右。
可他唯一的徒弟却是个武、学、废、柴。
在一套剑法从头到尾细细教了十遍,小镜夕涧却依旧磕磕巴巴,挥了上式忘下式后,绕是有耐心如秦生也当场变了脸,丢给她一本剑法,把她赶来了半山腰这片瀑布,勒令她不学会不许回家。
小镜夕涧正趴在草地上看从山下买来的桃色话本,听到动静,赶紧将那画着春宫图的话本子往身后一藏,面上闪过一丝心虚,紧张道:“还……还没有。”
眼看秦生脸庞又黑了下来,镜夕涧连忙道:“师父!习武对我来说太难了,我根本就记不住动作,身体也不灵活,我能不能练轻功啊,遇到危险跑就是了。”
秦生的脸又黑了几分。
小镜夕涧见此更加心虚,拿衣袖摸了把鼻涕,背着小手,把话本子偷偷往后腰裤子里塞。
不过好在秦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做了个深呼吸,来到小镜夕涧身边,对着瀑布坐了下来,盘起腿,闭上眼睛,没再搭理镜夕涧。
小镜夕涧一开始还庆幸师父没有责骂她,连忙偷偷跑到一棵桃花树下把书埋了起来,又蹲在秦生身边,看着一动不动的他。
过了一会,镜夕涧就忍不住了,她问道:“师父,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秦生并没有睁开眼睛,但还是回答了:“参禅悟道。”
“那有什么用呢?”小镜夕涧十分不解,在她看来,师父明明什么都没有干,却要装出一副高深的样子。
“万缘缠绕,念念生灭,屏息诸缘,一念不生,一念不生,则自性光明。*”
秦生呼吸平稳,面容宁静,他深深扎根于大地,好似与山川、草木、虫鱼、鸟兽,乃至世间万物都融为了一体。
片刻,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你之所以总是记不住剑法,在这里待了三天依旧无有长进,是因为心有杂念,凡人一念三千,而这三千杂念,便会干扰你做每一件事,若不摒弃杂念,无论是修行、练武、抑或人生,都无法拨开重云见本质,更遑论成事。”
“啊?这么严重?!”小镜夕涧乖乖跪坐下来,“那要怎么才能摒弃杂念呢?”
“闭上眼,调整呼吸。”
小镜夕涧笨拙地学着方才秦生所做,盘起腿,将手腕置于膝上。
秦生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参禅,在明心见性,心即是佛,念佛即是观佛,观佛即是观心。*”
“告诉我,你看到自己心中的念头了吗?”
“嗯……看到了。”小镜夕涧回答。
“是什么?”
“嗯……”小镜夕涧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想吃赵姨做的炸鸡腿。”
秦生没有评价:“还有什么?”
“还有……习武好累,每次挥完剑胳膊都好酸。”
“嗯。”秦生点点头,“察觉你心中的念头,不要刻意去阻止,而是接纳它们,观察它们。”
“每次习武之后,你当真只能感受到痛苦吗?”
“呃……”小镜夕涧卡壳了,她不笨,甚至很聪明,秦生问了这个问题后,她就开始了思考。
片刻后,她答道:“不是的,虽然胳膊很酸,也很累,但每次连完剑都感觉很痛快,而且每次练习都会比上一次更加熟练。”
秦生欣慰地点点头,不由露出一抹微笑:“嗯,以后再遇到想不通的事,就闭上眼睛,摒弃杂念,问问自己的心,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又该怎么办。”
思绪回笼,镜夕涧调整呼吸,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周遭一切从她的世界中渐渐淡去,又或者,她融入了万千红尘,成了其中一粒恒河沙。
她的感官变得更加灵敏,感受到的东西变得更多,方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以及暗处窸窸窣窣的,不正常的动静声音统统涌进了她的耳朵。
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
纵然压力宛如泰山,杂念明灭,纵使宴坐十方水月道场,她依旧能固守本心,明心见性!
她忽然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芒。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