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跟着罗盘指引的方向，翻过山岭和河流，当罗盘终于停下指引，她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街上的时候都有点愣住了。

这个时候夕阳将落未落，橘红色已经铺满了半边天空，快入夜了，入夜之后还在外面游荡的话，对于千月来说就不太安全了。

可她到现在还没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这蠢罗盘给她带到当铺来的时候她心态都快崩了，心里骂骂咧咧，嘴上守口如瓶沉默是金。

她看着恢弘大气的建筑，古色古香，倒有点像她在山上住的小屋，一时顿感亲切。

又看看门匾上熠熠生辉的金字牌匾，写着“万灵当铺”。

想着好歹是个正经店铺，死马当活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敲响了当铺的门，想着哪怕问清最近的旅馆在哪里，在入夜之前能赶过去也是好的。

同时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信这个破罗盘的话了！

只是她没想到，门开的时候她会看到这么好看的一个人。

高高瘦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但是等千月瞧清楚他的脸，却忍不住在心里惊叹。

身形像刀，却生了一张玉似的脸，紫色的瞳孔尤其漂亮，衬着眼下的那颗小痣。

千月没见过传说中的魅魔。

但此刻她想，魅魔也不会有这样美的脸吧。

不是庸俗的、千篇一律的美，而是清冷的、拢着一层仙气似的美。

如雪似玉。

不像世间的人。

千月的直觉如是说。

但是也没有危险性。

实际上，千月更多地感觉是本能的想亲近。

她仰头看着玉乐栖，玉乐栖微微拧着眉，瞧了一眼她身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清冷，像珍珠落在玉盘上，清脆的、悦耳的：“进来说吧。”

千月点了点头，呆呆地跟在他身后进去了。

没留意门是在她背后自己合上的。

玉乐栖不知道从哪拖出一张椅子，又给她倒了茶：“坐下说吧。”

千月老老实实地坐下，双手接过玉乐栖递来的白瓷茶杯，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轻轻吹了吹，水面轻晃，泛起涟漪，茶叶慢慢地沉到底部。走了这半天，她确实渴了，喝了一口，茶的清香与甘甜在口腔里漫开。

玉乐栖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轻声问她：“茶味道怎么样？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没沏太浓。”

“哦哦，”千月连忙点点头，“很好喝，谢谢您。”

“不客气，”玉乐栖勾唇笑了一下，温和地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可以说来给我听听，我能力范围呢，我会尽力帮你。”

说什么呢？

千月低头看着茶杯，茶叶起起伏伏，可能是热气熏眼，她感觉眼里有点湿润。

她忽然很想哭。

她仰了仰头，努力逼自己把泪水咽下去，接着就可以笑着说一句“没事”，然后问面前这个漂亮哥哥旅馆在哪。

但是不行。

她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洒脱。

奔波一天，罗盘到处指不对方向，找不到落脚地的自己。

下了山之后才发现，她其实已经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茫然的，无依无靠的，如同浮萍一般。

这和她下山以前的雄心壮志区别太大了。

也让她更清醒地对自己有了认知。

这时候被一个陌生的人细声细语温柔的关怀，她忽然有点崩溃了。

出声时声音带着哽咽，语无伦次地、结结巴巴地说了今天一天的遭遇，说的乱七八糟没什么逻辑，她也没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就让她说吧，郁结和难过要说出来才好。

等千月一口气说完的时候，不知不觉间泪已经爬了满脸，看上去狼狈又不堪。

玉乐栖从始至终只是坐在那里，耐心地听着，等千月说完后不作声地抽了两张纸，给她递了过去，千月接过纸，擦了擦脸、擤了下鼻子，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已经红的像个樱桃。

玉乐栖没说什么，起身去了楼上，没多时拿着一个冰袋下来了，“你敷一下吧，不然明天眼睛会肿，就不漂亮了。”

他没问刚刚的事。

千月接过冰袋，声音沙哑的道谢。

“你都说了多少句谢谢了，我要那么多谢谢有什么用，”玉乐栖有意想缓和气氛，开玩笑似的说：“一句就够了。”

千月点了点头，不知道说什么更合适。

玉乐栖看着千月把冰袋敷在眼睛上，斟酌了下措辞，有点迟疑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千月，万千的千，月亮的月。”千月闷闷地说。

“好，千月，我叫玉乐栖。和田玉的玉，快乐的乐，栖身的栖，是这家当铺的老板。”玉乐栖缓缓地说，“说这些自我介绍只是为了让你安心一点，你没进黑店。你还小，遇到这些事，慌乱难过委屈都是正常的，不必为此感到羞耻，这只是你成长的一个过程。换作是你的同龄人，在相同处境下未必有你做的好，所以不要自责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你已经很棒了。”

听着玉乐栖的话，千月忽然更想哭了。

像是小孩子摔倒后，本来她站起来揉揉膝盖，还可以自己哄自己告诉自己没关系，但是一旦来了个大人把她抱紧怀里安慰，委屈劲就泛了上来，连绵不绝，酸涩又难过，只想嚎啕大哭。

玉乐栖继续说：“你想哭就哭，情绪发泄出来才是正确的，憋在心里才更难受，没关系。哭只是情绪的一种表达方式，你不必为此感到羞耻和不好意思。伤心了就哭，这都没什么的。”

千月忍不住松了手，眼泪蜿蜒而下，本来还是喉咙里小兽似的呜咽，逐渐变成嚎啕大哭。

让她哭吧，哭够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