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了。”渡云语气平淡,伸手自上而下仔细检查谢玦周身,确认只有腕间红痕,并无其他伤口,才稍稍松口气,“下次不许一个人留在这儿,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谢玦弯眼一笑,故意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软糯,却又藏着撩拨:“哥哥不是及时来了么?你看我选的位置好不好,正中间,视野最佳。”
渡云抬眼:“你还替少主占了座?”
“他不是次次都跟木木姐一道吗?”谢玦笑得眉眼弯弯,装乖的模样十足。
渡云微微蹙眉:“下次让他自己占。”
“喂!大师兄,你怎么能这么偏心!”吴眠在后面不满嚷嚷。
秦木木笑着打圆场:“玦玦这次是帮我们占位置才被人欺负,依我看,以后占座这活儿,就交给少主了。”
吴眠立刻改口:“我要占,也只帮木木姐占!”
“咳咳咳——”一道含笑声音自门口传来,“我的好徒儿们,吵什么呢?又把听学室闹得鸡飞狗跳。”
谢玲一身黑衣缓步走入,手执墨扇,眸含浅笑:“隔老远便听见动静,半刻也不得消停。几日不见,有没有想师尊?”
渡云面色冷淡,直言不讳:“没有。”
谢玲挑眉,显然不甚满意。
左烛夜立刻凑上前,一脸乖巧:“想!特别想!师尊你看,为了见你,我十日便把罚抄全都写完了!”
谢玲一怔:“什、什么?”
他接过厚厚一叠抄本,仔细翻阅,并无代笔,亦无幻术遮掩,不由讶异:“当真全是你一人所写?”
“不然呢?”左烛夜扬着下巴,“这次我哥可没帮我!”
左烛明淡淡应声:“嗯。”
谢玲又看向渡云。
渡云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嗯。”
谢玲只觉震惊不已。想当年他自己抄完这些,足足花了一个月。
“咳,先上课。”谢玲收起抄本,笑了笑,“今日倒是人满为患,平日尊主讲学,也未见这般积极。
下方弟子立刻应声:“这不一样!长老您一年才开一次课,难得至极!”
谢玲摆摆手:“不算难得,我也没什么可讲的。”
众弟子:“……”
“今日便讲讲幻术吧。”谢玲缓缓开口,“都听好了,我只讲一遍。”
“‘幻,倒予字也,使彼予我,是为幻化。’幻术分两种,其一为造幻境、织梦境,乱人心神,生虚假感知;其二,为心魔。”谢玲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平日所见所触,多为第一种。藏书阁二层南侧书柜《宗门秘法》中,记有详细修习与破解之法,有兴趣可自行查阅,此处不多赘述。”
“今日重点,讲第二种。”谢玲走下讲台,轻声问道,“谁来说说,心魔为何物?”
一名弟子起身答道:“是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不错。”谢玲点头,“譬如你养一只幼犬,日日坚信自己能护它周全,看它平安长大。心魔便会日夜在你眼前上演千万种它惨死之景,久而久之,你睁眼闭眼都是血色,内心崩塌,再无半分笃定,只剩提心吊胆,恨不得将它终身囚禁,生怕一不留神便阴阳两隔。”
谢玲说着笑了笑,语气却沉了几分:“残忍吗?这不过是犬。若换作你心尖上的人呢?第二种幻术,本质便是操控心魔,以人所惧为刃,以美好为饵,织就无尽噩梦,乱其神智。正如幻铃。”
吴眠眼睛一亮:“学会这法术,岂不是能在人群中轻易反杀?”
“呵。”谢玲轻轻一笑,“弊端亦致命。心魔过盛,便会反噬其身,夺其神识,占其身躯,类同人格分裂。被心魔操控之人,会无意识自相残杀,待清醒之时,早已铸成大错。最终本心被吞,记忆尽失,彻底入魔,前尘过往,皆成空幻。”
“那修习此术之人呢?”
“下场无二。”谢玲垂眸,语气微顿,“故而洛霞宗只授第一种幻术,严禁弟子触碰心魔之术。”
“那长老您为何会学?”
“我?”谢玲抬眼,笑意浅浅:“自我入魔之后,宗门才彻底禁了此术。况且这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术,除了我,还有谁愿碰?”
谢玲这话说的轻松,眼底却掠过一丝难言的伤感。谢玦却心头微沉,指尖不自觉蜷缩——还有我啊。
一直低头沉默的渡云,忽然抬眼,目光幽幽落在谢玲身上,轻声问:“那我呢?”
谢玲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对了,还有我的好徒儿。”
下方弟子一片沉默。
“好了,闲话不多说,今日便测测你们的心性。”谢玲抬手,掌心灵力凝聚,化作一枚素白银铃,“幻铃,梦起!”
屋内瞬间昏暗下来。
渡云猛地抬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蒙眼的白绫骤然消散,周身场景尽数变换。
四周昏茫,雾气沉沉,溪水潺潺在不远处流淌,环境荒凉又陌生。
这是哪里……我从来没有来过。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尸体?”
溪畔立着一道素白道袍的成年男子,身姿挺拔如青竹,气质清绝温润,眉眼轮廓与自己分毫不差,可那份沉敛悲悯的神态,却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模样。
长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容颜,却绝非记忆里任何一段岁月的自己。
只见那男子缓缓蹲身,指尖轻柔拂开地上人垂落的墨色发丝,轻声喟叹,语调温软得令渡云心生陌生。
“这么漂亮的人儿,就这么躺在这儿,若是被魔物啃噬,未免太过可惜……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