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梦从来不知，那株静静伫立河畔的红牡丹，早已吸纳百年天地灵气，沐日月精华，蕴出了通透草木灵性。它已然有了神识，能观人间百态，能感知人心悲喜，只是修行尚浅，还未修出肉身，不能化形入世，只能牢牢扎根故土，以草木之躯，默然守在芙蓉浦畔。

牡丹灵识清明，日日看着那位温婉少女踏风而来，为它俯身劳作，对它轻声低语。它记得她眉眼间的温柔，懂她独处时的落寞，感知她心底藏着的安稳期许。

少女的一颦一笑，一叹一忧，晨起的浅笑，日暮的轻叹，都一点点刻进它的灵韵深处。它只想这般岁岁年年，默默相伴，护她岁岁安澜，却从不能言语，不能现身，这份无声的守护，凡尘里的袁梦，自始至终，半点未曾察觉。

它看着袁梦年年岁岁前来，为它松土浇花，对着花枝轻声倾诉心事，把它当作唯一的知己。少女眉眼温婉，心底藏着不甘与柔弱，每每倚花而立，眉宇间的愁绪都能被花木灵心感知。

“小杜丹，你什么时候开花呀，我就要出嫁了……以后就不能陪你啦。”

“小杜丹，我不想嫁人……我不喜欢他！”

少女对着牡丹轻声低语，诉说心底的委屈与不甘，诉说身不由己的宿命。牡丹花不语，只是默默听着，灵识里暗自笃定：再等等，等它修出人形，定要冲破俗世束缚，将她从命运的牢笼里抢回来，护她一生安稳无忧。

可牡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那日风和日丽，芙蓉浦风光正好，它本以为又是与少女寻常相伴的一日，却不料亲眼撞见这场人心凉薄的惨剧。它将一切尽收眼底：袁宵刻意让风筝落水，执拗阻拦下人上前援手，稚嫩面容下藏着彻骨的偏执与冷漠。

它眼睁睁看着袁梦毫无防备踏入湿滑岸边，骤然失足坠入寒湖，看着她在水中徒劳挣扎，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不解、委屈与心碎，更看着岸上少年决然转身，狠心带走所有下人，生生斩断了她最后一线生机。

花枝在风中剧烈颤抖，满庭馥郁花香瞬间染上浓重悲戚。牡丹灵心揪紧，真切感知着湖水刺骨的寒凉，感知着少女魂魄濒临消散的哀恸。可它受草木命格桎梏，寸步不能移，一语不能发，更无法伸手相援。只能无力凝望着那个日日善待它、对它吐露心事的姑娘，从慌乱挣扎到气力耗尽，从茫然绝望到心神涣散，一点点朝着碧波深处缓缓沉落。

刹那间，满树红牡丹骤然尽数盛放，灼灼花团之下，花蕊竟诡异地凝成暗沉墨黑。一道清浅少女虚影自黑蕊中悠悠飘出，眉眼复刻了几分袁梦的温婉，满是焦灼惶恐，不顾一切掠向湖面，伸手想要拽住渐渐下沉的袁梦。

可它终究只是一道灵识凝成的虚影，无实体、无气力。指尖一次次穿过袁梦冰凉的手臂、孱弱的身躯，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拦不下。

徒劳的拉扯化作一场虚无，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彻底溺亡在这片她眷恋了一生的芙蓉浦水土之间。

灵识深处翻涌着无尽无力与悔恨，空有千年灵性，却连近在咫尺之人都护不住。

翌日天光破晓，往来游人与下人途经湖畔，才终于发现了浮在水面的袁梦遗体。

噩耗传回袁府，父母瞬间方寸大乱，满心只剩惶恐与算计。距皇家婚期仅剩七日，圣旨已下，全城皆知婚事，两家礼数皆已敲定，请柬遍发四方。

倘若此刻传出准新娘溺水而亡，袁府便是抗旨欺君，不仅家族颜面尽毁，更会招来朝堂降罪，祸及满门族人。

利欲与惧祸之心蒙蔽了良知，袁父母狠心压下丧女之痛，竟不愿声张噩耗，任由袁梦的遗体在冰冷湖水中静置数日。他们私下四处奔走寻访，求得一位邪道道长，动了阴邪心思，打算以术法拘住袁梦残魂，将其躯体炼制成傀儡，顶替真人如期完婚。

他们只想着瞒天过海，应付皇命、保全家族，丝毫不曾顾及袁梦死后安宁，不曾思量邪术反噬的可怖后果。

袁母于心不忍，又无法阻拦丈夫的决定，满心悲怆郁结，终究不愿亲眼看着女儿沦为傀儡拜堂成亲，索性借口抱恙，避开了整场婚礼。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违逆天道、泯灭亲情的荒唐算计，终酿灭顶之灾。

大婚当日，傀儡强撑着拜堂行礼，可袁梦心底积攒的委屈、不甘与惨死的怨气交织，加之邪术根基不稳，婚礼之上，傀儡骤然阴气失控。漫天阴冷戾气席卷整座喜堂，当场屠戮婚礼上所有宾客、族人与新郎。

血色染红街巷，浓重迷雾凭空笼罩整座城池，隔绝内外天地。

从此丰城困于迷雾之中，时光定格，世事轮回往复，一遍遍重演婚礼惨剧、芙蓉浦溺水、骨肉凉薄的宿命。

……

此刻寒雾再次笼着芙蓉浦，水波泛着死一般的青灰，岸边红牡丹开得灼灼，花蕊暗凝墨色，透着化不开的悲戚。

渡云站在河畔，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虚影旁观的刺骨寒意。

满城百姓的嘶吼、喜堂染血的凄厉还牢牢刻在神魂里，未等眩晕感散去，子夜将至，轮回又将开启。

谢玦立在身侧，绯红衣袍被雾风拂动，眉眼清冷……这是他少有的严肃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