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玦唇角扬起戏谑的笑，目光直勾勾锁着渡云微垂的眉眼：“这会儿气消了？难不成……哥哥心里想着，如何伸手摸一摸我的耳朵？”
话音落，渡云猛地偏过脑袋，刻意躲开他那双盛满打趣的琥珀眼眸，耳尖残余的绯红半点未褪，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硬是半个字都不肯回应。
一旁谢玲将二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模样尽收眼底，轻轻摇了摇手中折扇，刚打算开口打圆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脚步声，是林冬安置完外头一众昏迷修士折返回来。
他一身宁雪宫标志性素白宫袍，衣摆沾了些许湖边水汽，周身萦绕一层清冷如雪的灵气，身为洛霞宗宁雪宫宫主的端雅气度浑然天成。进门先对着案前的谢玲躬身行礼，目光扫过屋内两人，轻声禀报：“清晚长老，湖边恒温结界内还有近三十名弟子灵识滞涩，残留湖底阴寒之气缠于经脉，我需前去重新调改安神驱阴法阵的灵力脉络，防止他们夜半梦魇走火。”
谢玲合上折扇，颔首示意：“去吧，仔细照看，若是遇上灵识受损过重、一时难以清醒的弟子，即刻回来通传。”
“弟子明白。”林冬再度一礼，转身便推门离去。
秦木木见状，拎起墙角备好的疗伤药囊快步跟上，左烛明与左烛夜兄弟也顺势出门，去清点码头堆积的破碎船骸与损毁法器。
转瞬之间，方才还算热闹的木屋，便只剩下渡云三人。
渡云瞥了眼谢玦一身淌着水渍、潮冷贴肤的红衣，略一思索开口：“你身上衣衫湿透久了容易染上湖底阴寒，码头马车里备着替换衣物，你先过去换一身干净的，我乾坤袋里也放了一套我的素色外袍，一并取来换上。我同师尊问两桩丰城幻境的要事，片刻便寻你。”
谢玦舌尖还含着方才渡云赠予的奶糖，清甜奶香漫在口腔，一对雪白兽耳尚且半掩在乌黑发丝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不戳破他想要单独和长老谈话的心思，只是慢悠悠起身。
“既然哥哥还有要事同清晚商议，我便先去马车更换衣衫，不会走远，你切莫同长老聊得忘我，耽误许久。”
说罢他抬手拢了把湿透后半干的红衣广袖，转身轻推木门走出去，还贴心将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声响。
屋中炭火静静烧着，驱散湖水浸上来的湿冷，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
渡云方才故作冷硬的神色松了几分，眉宇间压着连日轮回积攒的困惑与忧心，他移步坐到谢玲对面，压低声音率先发问：“师尊，丰城幻境彻底崩塌，湖底时空裂隙尽数消散，此前困在轮回里的百姓、修士虚影尽数凭空消失，他们究竟去往何处？”
谢玲指尖轻叩木案，转瞬在屋内布下一层淡红色隔音结界，他眉宇覆上一层凝重：“裂隙本是幻境催生的临时时空缺口，幻境根基破碎，裂隙自然随之湮灭。依附裂隙诞生的魂魄虚影，要么顺着时空流重返自身原本的命途，要么散作天地灵气，倒算不上反常之事。”
渡云眉头拧得更紧，藏在心底最在意的问题终于脱口，语气裹挟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那谢玦又是为何？几番轮回之中，唯独他无法真正踏入轮回幻境，每次进入都只是一缕虚浮魂影，触碰不到幻境里的任何人与物，只能远远旁观，这其中缘由究竟是什么？”
提及谢玦，谢玲长长喟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可奈何：“实话同你说，谢玦的过去我所知甚少，他自己也刻意回避，从来不肯与我细说过往。我只凭灵力探查察觉，他似乎……本就不属于这一方时空。”
“天地大道循‘存在即合理’之理，一方天地只会容纳生于此地、存于此地的生灵。若是本就不属于这片时空的存在，强行闯入便会受世界法则排斥，化作无法落地的虚影，永远融不进轮回幻境。”
渡云心口骤然一沉，指节无意识攥紧身前衣料，声音微微发沉：“不属于这片时空……那是否意味着，在丰城轮回诞生的那段时日里，他本应不在世间，或是肉身消亡、魂魄归于虚无？”
谢玲放缓语调，委婉道出自己的推测：“我曾也遇到过相似情况的人，天地法则判定那段时间不该有他，所以将他阻隔在轮回之外，不过他能进进来，相比是动用了什么法子钻了空子。”
渡云怔住：“可他如今这具肉身又是何种状态？是借尸身还魂，还是纯粹灵力凝聚而成的躯壳？若是肉身本就不属于此处时空，为何脱离轮回幻境之后，又能回到实实在在的人身上，触碰世间万物？”
“此事我亦不能给你确切答案。”谢玲轻轻摇头，没有要说的意思，“他的法力本源格外特殊，魔界阴气与修真界仙气在体内完美相融，寻常探查术法根本窥不破肉身根基，唯有他自己愿意坦诚，方能弄清全部真相。”
渡云沉默良久，压下心底纷乱思绪，转而说起丰城幻境的收尾事宜：“眼下丰城幻境彻底碎裂，轮回不复存在，幸存修士与城中百姓尽数救出，码头破损船只残骸交由左烛明兄弟清点，后续该如何安置这些幸存者？”
“城中百姓今夜先安置在城外临时帐篷，明日统一遣送回各自家乡；受伤修士交由林冬动用宁雪宫疗伤术法调养，伤势痊愈便可回归各自宗门。”谢玲话音一顿，神色陡然严肃几分，“说起收尾，还有一桩怪事我尚未告知你。方才清点所有脱离幻境的魂魄时，先前作乱的道士杜丹、袁梦二人魂魄踪迹全无。湖底裂隙消散之时，他们本该随同其余邪祟魂魄一同被超度净化，如今却连一丝邪气都搜寻不到。”
渡云眼底立刻浮起警惕：“魂魄凭空消失？莫非二人魂魄并未被幻境彻底消解，暗中藏匿在丰城某处角落，伺机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