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密密麻麻的黑影撞门轰鸣渐渐耗去了劲头。众人联手布下多层屏障,花迁绵长琴音持续压制躁动残魂,孟浮银丝织网兜住零散突进的虚影,渡云时不时出手用云丝斩碎冲破缝隙的雾气怨灵。
折腾大半夜,周遭动静慢慢平息,屋外游荡的黑影尽数缩回街巷暗处,被外力搅动的幻气稍稍平复。
大伙依着排好的班次轮流打坐调息,半分不敢熟睡。
渡云靠着墙壁闭目养神,白纱遮眼,神识始终铺散开笼罩整座宅院,耳畔断断续续的童谣没有彻底消失,音量压得极低,如同萦绕在睡梦边缘的呢喃。
整整一宿风平浪静,那股外来操控灵力收敛了踪迹,像是暗处之人暂时收手,静待天光破晓。
天边蒙蒙撕开浅白晨光,浓稠如海雾的幻境薄雾被日光稀释大半,夜里阴冷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屋内烛火燃至灰烬,木门外头传来市井烟火响动,吆喝闲谈的人声错落传来,全然看不出昨夜群魂围堵的凶险景象。
推开木门走出去,眼前光景彻底换了模样。昨日死气沉沉的空荡荒村,此刻街巷人来人往,布衣村民各司其职,挑着海货箩筐的渔人、捧着珠匣摆摊的妇人、沿路闲逛说笑的本地人,一举一动鲜活真切,烟火气扑面而来。昨夜面目扭曲、半化鱼尾的虚影,此刻皆是平平常常的海边住民,神态和善,待人热忱。
昨夜接待他们的那位老者迎面缓步走来,脸上挂着淳朴笑意,全然没有之前被执念裹挟的僵硬感。
“昨夜仓促留宿,委屈诸位小友了。清晨潮水褪去,滩头捞上来不少海产,咱们此地最拿得出手的稀罕物便是沧海珠,圆润透亮,质地无双,几位可以瞧瞧。”
沿路摆摊的村民纷纷围了上来,木盘里一颗颗浑圆饱满的珠子泛着温润莹白光泽,在朝阳折射下漾开淡淡的彩晕,品相绝佳。海风裹挟着淡淡的海水腥气,混杂着贝类特有的清润气息,场面平和又热闹。
秦木木一眼就被盘中珍珠吸引,脚步下意识往前挪,眼底泛起柔软怀念。她轻声感慨:“看着真好,小时候和云云一同随师尊出行,除完祟过后浅滩多出不少珠贝,云云特意潜入礁石缝隙,帮我摘过几颗小珍珠,我做成耳坠一直收着呢。”
心头旧时回忆翻涌,她没有半点防备,朝着面前摊主伸出手掌,打算接过对方递来的那颗品相最好的圆珠。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凉圆滑的球面,表层薄薄一层水润薄膜骤然化开,圆润的外壳转瞬塌陷,内里浑浊粘稠的汁水顺着指缝滴落。
秦木木浑身猛地一颤,手臂急速收回,那颗东西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啪地碎裂。
雪白外皮裂开,内里肌理脉络分明,瞳仁轮廓清晰地摆在众人眼前,哪里是什么沧海珍珠,分明是浸泡塑形过后的眼球。
秦木木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下意识后退半步,拽住渡云衣袖,胸口微微起伏,惊魂未定。
渡云此刻也是怔住。
方才还笑语闲谈的村民霎时间神色骤变,温和的眉眼尽数沉下,周遭喧闹的说话声戛然而止。方才热情围拢过来的人群缓缓收拢包围圈,一张张朴实的面孔蒙上灰败的雾气。
“远道来客,竟敢轻贱我们赖以活命的海中珍宝。”
“不懂珍重馈赠,不配踏入我们村落半步。”
指责的声音层层叠叠响起,语气不复先前和善,裹挟着化不开的怨怼。没有直接动手攻杀,可整片村落的空间泛起扭曲波纹,一股无形的推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左烛明手腕按住剑柄,目光戒备扫视四周人群,低声吐出二字:“撤离。”
众人即刻收敛心神,有条不紊顺着村口小路快步离开。
身后村民的目光牢牢钉在他们背影之上,细碎的怨语一直跟着几人走出村落范围,跨出村口边界的刹那,身后鲜活热闹的集镇光景瞬间褪色,人声、摊贩、屋舍烟火全部淡化成稀薄雾气,重新变回荒芜死寂的空村原貌。
一行人落脚空旷沙滩,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懈。晨间艳阳铺洒在海面,粼粼波光晃得人视线微微发晕。
潮水缓缓漫上脚边沙石,咸湿海风拂面而来。
渡云独自往前踏出几步,立于浅滩边缘。
他凝神俯瞰整片海域,心底生出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正常朝阳映照下的近海海水应当是清透浅碧,可这片沧海的水底像是沉淀了一层暗红暗色,浮光掩盖了内里异样,肉眼粗略打量看不出端倪,细看便能察觉色调暗沉发浊。
他微微俯身,抬手伸入缓缓流动的海水之中。预想中海水清晨该带着刺骨凉意,掌心触碰到水流的那一刻,温热绵软的触感漫遍指尖,温度贴合人体体温,像长久焖煮过的温水。
渡云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寒意悄然升起。寻常山海海域绝不可能出现恒温暖海,整片水域早就被鲛族渊底灵力、外加外人改动的阵法彻底改造。
还没等他收回手,整片翻涌的海面忽然安静下来。风停浪歇,层层波纹缓缓平复,海天之间空灵婉转的歌声悠悠飘荡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