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从不需要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归咎所有悲剧、干干净净的替罪之人。
而他的异瞳,他的命格,就是最完美的答案。
人群的声讨渐渐变味,不再只是非议忌惮,已然化作咄咄逼人的追责与定罪。
“第三轮秘境覆灭全因他而起,异瞳灾星,留之必是大患!”
“此番死伤无数,天地动荡,皆是此人不祥命格引动!不能放任他安然离去!”
“应当即刻捉拿此子,以平天道怒意,告慰陨落修士亡魂!”
“拿下他!除却祸根!”
声声追责,字字诛心。
无数道冰冷、审判、带着敌意的目光死死锁在渡云身上,仙门修士蠢蠢欲动,已然步步逼近,欲要当众缉拿他问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润清和、却藏着万钧风骨的黑衣身影,缓缓踏步而出。
稳稳挡在了他的身前。
谢玲一身玄色广袖长袍,衣料沉雅,墨色云纹在天光下隐泛细碎微光。他身形清挺温雅,指尖轻执一柄闭合的墨色折扇,平素待人温和恬淡,眉眼从无半分凌厉戾气,周身永远是温润包容的气质。
此刻山风微起,他指骨修长,漫不经心地轻轻晃了晃掌心墨扇,扇骨摩挲轻响,姿态松弛从容,仿若闲庭信步。
可他每向前踏出一步,周遭汹汹围拢的修真修士,便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心底凛然生畏。
下一瞬,众人齐齐并肩而出。
苏慕携一众洛霞宗弟子踏上前方,稳稳列于渡云身侧,筑起一道防御结界。
秦木木眼底温热,轻声宽慰:“云云,别难过,我们都在。”
“没错!”左烛夜眉眼桀骜,朗声附和,“我们洛霞宗弟子,才不能让外人欺负!”
素来傲娇别扭的吴眠亦快步上前,偏过脸颊,语气嘴硬却态度坚定:“我、我是为了洛霞宗颜面!大师兄在外受辱,宗门岂有置之不理的道理……才不是特意护着你!”
“我……”渡云指尖微颤,张了张干涩的唇,嗓音沙哑微弱,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言语。
“别动。”清冷温和的声线自身后传来。
林冬携宁雪宫弟子缓步走来,作为洛霞宗附属学宫,宁雪宫应追随洛霞,不离不弃。
他目光落于渡云肩头渗血的伤口,掌心凝起温润灵力,稳稳覆在不断凝雪渗血的伤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伤口崩裂了,别动。我替你止血疗伤,伤势这般重,再强行硬撑,这条手臂会废的。”
微凉灵力缓缓抚平血肉伤痛,待血势彻底止住,左烛明伸手轻轻扶住身形微晃的渡云,嗓音沉稳安稳:“大师兄,有我们在,无事。”
苏慕已然出鞘霜降长剑,锋芒凛冽,正要挺身对峙万千仙门。
谢玲却只轻抬衣袖,淡淡拂过他的剑腕:“不必师尊出手,我来。”
苏慕动作一顿,随即收势,垂眸敛去剑锋,眼底掠过一丝不甘的愠怒,却依旧静静立在谢玲身后。
谢玲垂眸轻笑,折扇轻抵掌心,从容迈步向前。
可抬眸一瞬,那双温和清浅的眼底,敛着一层极淡的冷意,缓缓扫过四周一众窃窃私语、伪善大义的仙门修士。
他音色温润低缓,轻轻落音,不高不响,却稳稳压下全场所有细碎诛心的流言,清越传遍群山。
“诸位仙门高义,本尊今日,算是见识了。”
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轻轻戳破了满场正道修士最虚伪的皮囊。
“千年人鲛契约决裂,万古血海沉怨积压,鲛后怨念倾覆秘境、篡改天地规则,此乃另有因果。最终死伤惨重,无力回天。”
“可轻飘飘一句‘异瞳不详’,将秘境倾覆、天地崩坏、修士陨落的所有罪责,尽数推给一个死里逃生的少年。”
谢玲唇角依旧带着浅淡温和,字句却清亮坦荡,字字如锋:“何其公允。何其正道。”
九峰阁瞬间死寂,全场各仙门修士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谢玲微微垂眸,视线落向身后垂首僵立、脊背单薄、眼匡通红的渡云。
此刻看着少年这般狼狈的模样,不经让他想起年少时的自己。
年少时的谢玲,因魔族血脉,被陷害入魔,被仙门追杀。
不过,他的云儿不会被这样对待。
时至今日,他绝不会让自己亲手带大、最疼爱的徒儿,重走他当年被逼着走过的路。
谢玲抬手揉了揉已经比自己高了的的少年脑袋,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
“从我收你们为徒那日起,我便从未将你们视作门下弟子、视作旁人。”
他目光柔和落于渡云身上,一字一句,温柔却郑重:“云儿,我的徒儿们,于我而言,皆是我亲手教养、亲手庇护的孩子。洛霞宗于外界是仙门宗派,于我们,是家。”
话音落下,他骤然抬眼,温润眉眼彻底敛尽暖意,赤色眸底漫开层层凛冽寒意。
掌心墨色折扇骤然摊开,露出素黑扇面之上,那一纸醉墨枫叶。
谢玲望着满场神色各异、心怀狭隘的仙门众人,道:“我洛霞宗的弟子,也是你们能欺负的?”
一句落地,威压四起。
“昔年世人以虚妄偏见辱我、轻我、谤我,可以。”
“但今日。”
“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凭市井传闻、世俗偏见、荒谬命格谬论,欺辱我的徒儿。”
“你们不敢溯源天道因果,不敢直面试炼凶险,无力承担修行失败的结局,便择一个最温柔、最干净的少年,当做所有惨烈悲剧的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