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峙心里再清楚不过,要让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融精英下厨,那顿饭怕不是得吃出工伤来。
最要命的是,就算吃出问题,他连工伤认定都申请不了,谁让他是自愿来的?
油烟机鸣响的厨房里,程叙白靠在门框上,看着江峙熟练地系上围裙。围裙带子在男人精瘦的腰后系成一个结,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这叫蹭饭?”程叙白推了推眼镜。
江峙头也不抬地处理着鱼,刀刃在鱼鳞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怎么不算?我出食材,你出地方。”水花溅到脸上,他用袖子随意一抹,“再说了,让你做饭?我怕把消防队招来。”
程叙白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笑意:“改天请你尝尝。”
“哼哼,”江峙把鱼扔进锅里,热油顿时噼啪作响,油星子溅到围裙上,“上回你煮个泡面,锅底都快烧穿了。”
他转身时,看见程叙白微微抿起的嘴角,忍不住又补了句:“要不是我及时关火,咱们现在可能就在消防队过年了。”
程叙白:“……”
公寓里的暖气充足,将寒意隔绝在外。远处解放碑的灯笼在雪幕中晕开朦胧的红光。
餐桌上,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客厅。
“数据库封存了?”江峙用勺子搅了搅鸡汤,热气扑在他脸上,氤氲了眉眼的轮廓。
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程叙白居然真的会炖汤,这比破获陆海新通道诈骗案还让他震惊。
“嗯。”程叙白低头拆着蟹粉小笼包的蒸笼,指尖沾了点醋,“F先生的人动了手脚,但数据备份已经移交银保监。”
江峙“啧”了一声,勺子磕在碗沿发出声响:“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会挑除夕夜下手?”
程叙白抬眸看他一眼,镜片上凝着薄薄的水雾:“我只是猜,你会来。”
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恰好给突然安静的空间补充了一些色彩。
江峙低头喝汤,热流滑过喉咙,肋骨处的钝痛似乎减轻了些。他瞥见程叙白左手手腕上的留置针痕迹,这人自己伤没好全,倒记得给他准备骨肽注射液。
“你明天回上海?”江峙忽然问,声音闷在汤碗里。
程叙白的筷子顿了顿,戳破了小笼包的薄皮,金黄的汤汁溢出来。
“嗯,家里催了几次。”
江峙“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他其实早就看见茶几上的机票,明早八点,江北机场T3航站楼,像一份离婚协议似的明晃晃摆在那里。
莫名其妙地……糟心!
窗外雪落无声,电视机里的歌舞喧嚣填了一些热乎气儿。
“你呢?”程叙白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准备做什么?”
江峙耸了耸肩,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睡觉,打游戏,去解放碑喂鸽子。”顿了顿,又补了句,“反正不会闲着。”
程叙白没接话,把蒸笼往他那边推了推,蒸笼在玻璃桌面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江峙盯着程叙白的手,那双手在键盘上运筹帷幄,此刻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程叙白轻轻抬了抬下巴,镜片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江峙喉结滚动,最终只是端起汤碗:“……汤不错。”
程叙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要留我。”
“…………”江峙手一抖,汤溅在虎口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程叙白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上海那边有些事要处理,初五就回来。”
江峙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手:“关我撒子事?”方言不自觉地就冒了出来。
“医保局的数据初六要重新核验。”程叙白推了推眼镜,“陈局没告诉你?”
江峙一愣,他还在停职期,陈局怎么可能通知他?
老头子巴不得他别回去,免得给他惹事儿。
程叙白站起身,去厨房拿水,背影挺拔如常,声音却轻轻轻的:“江队长……这次真的靠你了。”
江峙的筷子停在半空,心脏突然漏跳一拍。他慌忙低头扒饭,却藏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听到脚步声靠近,又赶紧板起脸,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领导发话,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程叙白失笑,说了句:“没个正形。”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纵容。
窗外,头皮屑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