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出门后,整栋别墅骤然空了大半。
沈棠静坐客厅沙发,周身是温顺的暖意。年糕蜷在她膝头,呼吸均匀绵长,已然熟睡;团子团成毛茸茸一团,倚在她脚边酣睡;墨墨端庄蹲踞在窗台,慢条斯理舔着爪垫。三台电视机开着最低音量,画面光影明明灭灭,人声细碎模糊,通篇落进耳里,全是虚浮的背景噪音。
她眼神空洞地落在闪动的屏幕上,良久未动,眼底一片茫然,半句剧情也未曾入眼。指尖无意识点开宴清的个人直播间,页面灰白,居中一行小字安静伫立——主播不在家。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家。
是宴清落脚栖息的归处,也是她此刻赖以安身的方寸天地。至少眼下,是她们共有的、旁人无法僭越的专属归宿。
突兀的门铃声打破一室静谧,清脆两声,不轻不重。
沈棠心头微怔。宴清自带钥匙,向来无需叩门。她起身缓步走到玄关,透过猫眼望去,门外是意料之外的身影。
秦昭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还压着清晰的枕头印,一身宽松睡衣外仓促套了件厚羽绒服,眼底带着未褪的睡意,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紧急喊醒,连仪容都来不及收拾。手里还提着一袋鼓鼓囊囊的零食,站在晚风里微微喘气。
沈棠拉开门:“你怎么来了?”
“老板娘!”秦昭快步踏进屋内,反手带上门,困意十足地打了个哈欠,语气直白又真诚,“宴清老师特意喊我过来陪你,她说你一个人在家会害怕。”
沈棠望着她脸上未消的红痕,轻声追问:“你从家里赶过来的?”
“对啊,刚躺下闭眼没两分钟,老师电话就打过来了,我立马爬起来赶过来了。”秦昭揉了揉眼睛,把手里的零食袋一股脑倒在茶几上,薯片、巧克力、棉花糖琳琅满目,瞬间填满了冷清的茶几。
软糯的年糕被响动惊醒,跳下沙发凑过来嗅了嗅,对膨化零食毫无兴致,懒洋洋转身回了窝。倒是团子好奇心重,小碎步凑上前,轻轻舔了舔巧克力的外包装纸,被秦昭眼疾手快抱了起来。
“小笨蛋,猫咪不能碰巧克力的。”秦昭揉着团子的小脑袋吐槽。
团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无辜,乖乖趴在她怀里不动。
两人并肩靠在沙发上,拆了薯片慢慢吃着,电视画面依旧闪烁,喧闹的综艺声填满了房间的空寂。秦昭是天生的热场能手,嘴碎又鲜活,絮絮叨叨说着身边人的趣事,冲淡了沈棠心底积压的沉郁。
她说周姐近期疯狂减肥,每日只敢吃一餐,饿得头晕眼花还在硬撑;说沉稳内敛的王叔年少时是风光无限的赛车手,一场意外车祸后便彻底封了车,性子也日渐沉静;说刘妈一手红烧肉堪称一绝,她屡次拜师学艺都被婉拒,刘妈一句“手艺传女不传男”堵得她无话可说,她据理力争自己也是女生,却被笑着驳回“你资质不够”。
细碎琐碎的日常趣事,鲜活又温热,像一缕轻风吹散了沈棠心头的阴霾。她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秦昭见状悄悄松了口气,啃着薯片直白道:“可算笑了。你刚开门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我还以为你受委屈要哭了。”
“我没想哭。”沈棠轻声辩驳。
“你是没哭,但你全身都写满了难过。”秦昭看得通透,眼底带着了然,“宴清老师就是太懂你,才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待着,特意喊我过来陪着。”
沈棠捏着薯片袋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泛起密密麻麻的暖意与酸涩。
她从未说过自己独处会惶恐,从未坦言过夜里会不安。唯独那晚,她轻声说过一句“我在等你”,语气里夹带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却被宴清精准捕捉,默默记在了心里。
原来世上真的有人,能读懂你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所有脆弱,能察觉你自己都忽略的情绪。
“她具体怎么跟你说的?”沈棠轻声询问,想从细碎的字句里,拼凑出宴清隐晦的温柔。
秦昭仔细回想了片刻,复刻着当时的对话:“老师就直接打电话跟我说,‘秦昭,你去家里陪陪沈棠,她一个人在家’。我顺口问她在哪,她说在外面吃饭。我让她早点回来,她就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挂电话了。”
短短几句复述,却让沈棠心头翻涌不息。
宴清素来寡言,一个“嗯”字囊括了千言万语。是知晓她独处不安的惦念,是安排妥当后的安心,是应允归期的承诺,是不会在外流连耽搁的笃定。
晚上九点,玄关处终于传来熟悉的门锁转动声。
沈棠立刻从沙发上起身,动作下意识且急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秦昭也连忙站起,麻利收拾好茶几上的零食垃圾,识趣地退让:“宴清老师,那我先回去啦。”
“嗯,路上小心。”宴清的声音清冷温和,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
门开合之间,屋内再度恢复只剩两人的静谧。
宴清褪去外层寒意,身姿挺拔立在玄关,黑色长风衣衬得身形清瘦,烟灰色围巾随意搭在颈间。沈棠的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捕捉到一处细微的变化——出门前明艳张扬的正红色口红,此刻换成了温润内敛的豆沙色。
是归途途中特意补的妆,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
不止口红色调,她整个人的气场都截然不同。没有疲惫的倦怠,而是一种沉沉的、压在眼底的低落,像心底悬着一块重物,缓缓向下沉,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底色。
“吃了吗?”宴清换鞋进门,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吃了,吃了点薯片。”
宴清眉峰微蹙,浅浅皱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与在意:“秦昭就给你吃这些?下次她再带这些垃圾零食过来,我让她连加一周班。”
话语看似是问责秦昭,沈棠却通透地懂了她的本心。
她从不在意零食优劣,在意的从来是她的三餐温饱,怕她独自在家敷衍度日,怕她委屈自己、空腹挨饿。沈棠心底泛起细碎的酸涩与温柔,其实她不是刻意敷衍,只是无人相伴时,山珍海味也寡淡无味。她不在,世间百味皆无滋味。可这句话,她终究藏在了心底,未曾说出口。
宴清转身上楼,很快楼上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比往日更漫长,像是在借着热水冲刷一身的风尘与难言的情绪。
沈棠静坐沙发等候,膝头的年糕睡得安稳,细细的呼噜声细碎软糯。她指尖轻轻抚过猫咪柔软的脊背,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借着重复的动作平复心底的纷乱。
许久后,水声停歇,脚步声由远及近。
宴清缓步下楼,一身宽松柔软的居家睡衣,发丝半干,发尾带着湿润的水汽,周身萦绕着清淡冷冽的沐浴香气,干净又疏离,完全褪去了外出时的烟火气息。
“还不睡?”她在沈棠对面的沙发落座,落地灯的暖光柔和地落在她侧脸,冲淡了眼底的沉郁。
“在等你。”沈棠抬眸,坦然对视,字句清晰。
没有掩饰,没有躲闪,直白道出满心的等候与牵挂。
宴清眼底微动,沉默片刻,弯腰抱起踱步过来蹭腿的年糕,轻轻放在膝头。软糯的猫咪蜷在她怀里,成了两人之间无声的阻隔与缓冲。
屋内静谧无声,隔着一张茶几、一盏暖灯、一只酣睡的猫,两人两两相望,各怀心事。
沈棠终究没能忍住心底的疑虑,轻声开口询问,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试探:“今天和谁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