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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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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五年正月初一。长安的天刚蒙蒙亮,一场薄雪便悄无声息落了整夜,将整座太极宫裹进了一片素白里。朱红宫墙积着皑皑雪线,像蘸了朱砂的笔锋压在素笺上,鲜明得刺目;檐角的琉璃瓦覆着薄冰,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润的青光,连往日里张扬的鎏金兽首都敛了气焰,衔着冰棱沉默地垂着头。

按元日旧例,宫苑内早该张灯结彩、钟鼓齐鸣。廊柱缠着大红锦缎,宫道两侧悬满鎏金走马灯,宫人们往来道贺,处处是笑语喧阗。可今年却不同——锦缎依旧鲜亮,宫灯上的“福”字映着雪光,红得刺目,却透着几分强撑出来的喜庆。内侍与宫女们身着新制的青红吉服,脚下步履匆匆,却个个垂着眼睑,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偶有交谈也只敢贴耳低语,半点高声都无。

没有爆竹声,没有贺喜的喧笑,只有朔风卷着雪沫掠过宫墙的呜咽,混着羽林军巡夜渐远的脚步声,沉甸甸压在每一寸宫砖上。整座皇宫像一张绷紧的弓弦,人人都心知肚明——这平静之下,藏着一场即将掀翻东宫的风暴。

自去年十月圣驾从洛阳返回长安,武惠妃对太子李瑛的构陷便一日甚过一日。先前张九龄在朝时,尚能为太子挡下明枪暗箭,可自张九龄罢相、李林甫接任中书令以来,东宫便如同失了屏障的孤城。武惠妃先借故将太子身边的亲信侍从尽数贬谪调离,断了东宫与外朝的联络;再授意李林甫等人在朝堂之上接连递上奏章,罗织“太子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罪名,一件件“证据”被送到御前,步步紧逼,直要将太子等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圣人本就对太子不满,这更加让它太子岌岌可危了。

王妘偏殿的殿门每日里都是关着的,只留西侧一扇小窗透气,廊下悬着两盏素纱宫灯,灯苗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摇曳,昏黄的光仅能照亮门前三尺雪地,连阶下的青苔纹路都看不真切。殿内却暖意融融,四角的鎏金炭火盆里,银丝炭燃得正旺,橘红的火苗舔着炭壁,将地上铺的羊绒毛毯映得愈发柔软蓬松;空气中混着淡淡的白檀香与炭火的温燥气,压下了殿外的寒意。

描金黑漆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应节点心——水晶龙凤糕、玉露团,都用温罩扣着,旁边温着一壶桂花米酒,瓷壶旁是刚煮好的饺子,白胖胖地摞在青瓷盘中,氤氲热气袅袅而上,模糊了案头摆着的半幅针线。

王妘端坐于案前,一身正红色联珠纹锦裙,外罩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披风,毛领拢着下颌,衬得一张脸愈发清瘦。她头上梳着规整的朝云近香髻,发丝梳得一丝不乱,仅斜插一支素银赤金凤钗——按婕妤规制本可戴更华贵的头面,她却刻意选了最素净的一支;耳上是一对小巧的素银耳坠,唇上只点了极淡的浅绛唇脂,整个人装扮得妥帖合礼,却处处透着刻意的低调,恨不能将自己藏在这殿宇深处,不惹半分注目。

她指尖捏着一枚细银针,正低头专注地缝制一件素色软缎棉马甲。针脚细密工整,每一针都落得稳而准,指尖因连日做活,指腹上带着淡淡的薄茧与几处细微的针孔。这是给三个孩子开春备的贴身棉服,她不肯假手于人,一针一线都要亲手缝制——深宫之中,荣华富贵都是镜花水月,唯有这贴身的暖意,是她能给孩子们最实在的庇护。

“阿娘,又在给阿妤和弟弟妹妹缝新衣服吗?”

脆生生的童声从身侧响起,李妤提着淡粉色棉裙的裙摆,轻手轻脚凑到案前。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发梢系着粉色绒球,领口绣着细碎的桂花纹,是侍女安雪连夜赶制的新衣裳。她趴在案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母亲手里的针线,好奇地数着针脚。

王妘手上动作未停,嘴角却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柔声道:“阿妤乖,等阿娘缝好这几件,开春天暖了你们贴身穿着,挡风又暖和,就不容易染风寒了。”

“那能给马甲上绣朵小桂花吗?”李妤眨眨眼,小声央求,“妹妹喜欢小花。”

“好,都依你。”王妘笑着应下,目光落向殿中另一侧。

李玥裹着淡青色的小棉披风,怀里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偶兔子,正迈着小短腿蹒跚地走过来。小姑娘鞋尖绣着虎头,走一步晃一下,走到王妘膝边便仰起小脸,胖乎乎的小手伸出来,想去碰母亲手里亮闪闪的银针。

“玥儿不可。”王妘轻轻按住她的小手,指尖碰着孩子冰凉的手背,便顺手将她往暖处拢了拢,“针尖细,会扎到手,乖乖坐着好不好?”

李玥撅了撅小嘴,倒是很听话地点点头,抱着布偶兔子依偎在母亲膝头,还把兔子举起来给王妘看,奶声奶气地说:“兔兔也冷,娘给兔兔也缝小衣服。”

话音刚落,里屋便传来咿咿呀呀的声响。安兰抱着刚睡醒的李琰走出来,小皇子身着月白色软绸小袄,裹着锦缎襁褓,小脸红扑扑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转,看见母亲便挥着小拳头,含混不清地喊着:“娘……娘……”

虽吐字还不真切,却像一股暖流淌进王妘心底。她伸手接过儿子递来的小拳头,轻轻握在掌心,眉眼间的凝重散了些许,连殿内的空气都跟着软了几分。

“娘子,年夜饭都备好了。”

安雪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殿外的寒气,手里捧着一个朱漆食盒。她将食盒放在案上,一一掀开盖子,轻声禀报:“有青菜羊肉馅的饺子,蒸了糯米年糕,还有您爱吃的清炒菘菜、笋尖煨豆腐,都温在火上,正合口。小皇子的米油也熬好了,温在银壶里。”

菜色不算奢华,没有宫中盛宴的山珍海味,却样样精致清淡,既合元日的规矩,也适配孩子们的肠胃,更衬得这闭门守岁的日子,多了几分家常的安稳。

王妘点点头,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理了理衣襟,对安兰吩咐道:“把小琰抱到软榻上坐好,扶阿妤和玥儿站过来。按规矩,先向天地、祖先行礼,再吃年夜饭。”

“是,奴婢遵旨。”

安兰应声,小心翼翼地将李琰放在铺着云锦软垫的软榻上,又扶着李妤、李玥站到案几旁。案上早已摆好了祭品:一碟素馅饺子、一盘年糕、一杯清酒,齐齐整整朝着先祖牌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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