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七月十五,恰逢中元节。长安的夏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浸在一片清辉之中。兴庆宫的宫墙在月色下泛着冷润的光泽,亭内悬挂的鎏金宫灯燃着微弱的烛火,昏黄的光晕与皎洁的月光交织,洒在案几上的酒壶与玉杯上,映出细碎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与桂香,静谧得只听见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闷 —— 李隆基正独自坐在沉香亭的主位上,饮酒解闷,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郁结。
此时的凝香殿内,却是一派温馨的氛围。王妘身着一袭紫色蝉翼纱长裙,裙身用银线绣着疏朗的孔雀纹,轻薄的纱质在烛火下近乎透明,孔雀翎羽在月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既合夏季充容的规制,又透着清爽雅致;头梳垂鬟分肖髻,右侧斜插一支赤金孔雀金钗,钗尾的翡翠玉佩轻轻垂落,手腕上新增了一串圆润的珍珠手链,是受封充容后新增的配饰,简约而华贵;眼角的梅花形 “妆靥” 淡雅得几乎与肤色相融,唇上敷着浅绛色唇脂,整个人装扮得温婉端庄,却无半分张扬。
她正陪着三个孩子过中元节 —— 案几上摆放着时令瓜果与精致的糕点,是安雪特意准备的中元节供品;七岁多的李妤身着淡紫色薄纱襦裙,正坐在小案前,认真地誊写着王妘手抄的《诗经》;四岁的李玥裹着淡绿色软绸小袄,手里拿着一盏小巧的莲花灯,兴奋地在殿内走动;快两岁的李琰身着月白色纱质小袄,被安兰抱着,好奇地盯着李玥手中的莲花灯,咿咿呀呀地喊着 “花灯…… 我要花灯……”
“阿妤,今日是中元节,民间有放河灯祈福的习俗,宫中虽不可放河灯,却也需心怀敬畏,感念先祖庇佑。” 王妘轻轻抚摸着李妤的头,柔声道,“你写完这一页,便和玥儿一起,对着供品向先祖行礼,祈求平安顺遂。”
“女儿记住了!” 李妤用力点头,加快了誊写的速度;李玥也停下脚步,乖乖地站在案几旁,等着姐姐一起行礼。
就在此时,安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神色凝重地走到王妘身边,压低声音禀报:“娘子,方才内侍来报,圣人独自一人在沉香亭饮酒,神色郁闷,已喝了不少酒,高大官在一旁陪着,却劝不住。想来是因为惠妃娘娘的事,又恰逢中元节,圣人心中烦闷。”
王妘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心中思绪万千。自武惠妃发疯后,李隆基便时常郁郁寡欢 —— 既有对武惠妃多年陪伴的旧情,也有对赐死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的愧疚,更有对当前后宫与朝堂局势的烦忧。今日中元节本是祭祀先祖日子,李隆基独自一人饮酒解闷,可见心中郁结之深。
作为圣人的充容,也是他的女人,她有职责前往陪同;可作为始终坚守中立的后宫妃嫔,她又需格外谨慎 —— 若是言辞不当,要么触碰到李隆基的痛处,要么被视为刻意讨好,甚至可能被卷入派系纷争,连累子女。
“安兰,你看好孩子们,带她们向先祖行礼后,便哄她们安歇。” 王妘缓缓起身,对安兰吩咐道,又对安雪道,“帮我整理一下服饰,珍珠手链不必戴得太紧,裙摆抚平,妆容保持淡雅,不可过于张扬。”
“是,奴婢谨记!” 安雪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裙摆与手链。
整理妥当后,王妘在安雪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凝香殿,朝着沉香亭的方向走去。夏夜的宫道上,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清晰的身影,偶尔有巡逻的内侍与宫女路过,见了王妘,便立刻躬身行礼:“参见充容娘子!”
“起身吧。” 王妘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脚步轻缓,尽量不发出声响,以免惊扰了沉香亭内的氛围。
不多时,沉香亭便出现在眼前。李隆基身着明黄色常服,独自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壶烈酒与一个玉杯,酒壶已空了大半,他手持玉杯,目光望着亭外的月色,眉头紧锁,神色落寞,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闷。高力士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见王妘前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悄悄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小心应对。
王妘放缓脚步,走到亭外,双膝跪地,行标准的跪拜礼,声音温婉而恭敬:“妾王妘,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李隆基缓缓回过神,目光落在王妘身上,语气平淡:“平身吧。你怎么来了?”
“回陛下,今日是中元节,妾听闻陛下在此独饮,恐陛下孤寂,特来陪伴陛下,为陛下斟酒。” 王妘缓缓起身,垂首躬身,始终不敢直视圣颜,姿态恭谨而谦逊。
李隆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她上前。王妘依言走到案几旁,从高力士手中接过酒壶,小心翼翼地为李隆基斟满酒,动作轻柔平稳,酒液没有洒出半分。她没有主动开口攀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交叠于腹前,目光落在地面上,既不打扰李隆基的思绪,又彰显了陪伴的诚意。
亭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与李隆基饮酒的吞咽声。许久,李隆基轻轻放下玉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语气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惠妃构陷太子,罪不容诛。可从开元元年开始,她陪伴朕已经二十五年。一路相伴,情谊难断。如今她疯疯癫癫,日夜哭嚎,朕…… 朕心难安啊。”
这番话,既是对旧情的追忆,也是对自身行为的愧疚 —— 他既恨武惠妃的狠毒,又念及多年的陪伴;既为太子的死而愧疚,又不愿承认自己的昏聩。高力士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深知这番话是圣人的肺腑之言,却无人敢接话 —— 称赞武惠妃,便是无视太子的冤屈;指责武惠妃,便是忤逆圣人的旧情。
王妘心中了然,她知道,此刻无需评判谁对谁错,只需共情与宽慰。她轻声回应,语气温柔而平静:“陛下乃九五之尊,情之所至,人之常情。惠妃娘娘陪伴陛下多年,情谊深厚,陛下心中挂念,亦是重情重义之举。只是陛下乃大唐之主,江山社稷需陛下执掌,万民百姓需陛下庇护,切不可因个人情愫过度伤神,损伤圣体。”
她顿了顿,见李隆基神色微动,便继续说道:“古人云,‘诗言志,歌咏言’。陛下若是心中烦闷,不如以诗寄情,将郁结之情融入诗句,或许能稍解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