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两侧的古木虽浓荫如盖,却难挡暑气蒸腾,蝉鸣声嘶力竭,反倒更添了几分燥热;各宫殿内皆摆放着冰鉴,盛满冰块驱散暑气,熏炉中燃着藿香、薄荷等清凉香料,宫人们往来穿梭时皆步履匆匆,巴不得早日躲回殿内避暑。含凉殿偏殿因紧邻太液池,借着水汽与浓荫,稍显清凉,却也因一场突如其来的 “探望”,悄然笼罩上一层无形的压力 —— 李林甫正全力打压太子李亨,连番诬陷太子亲信,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如今竟将试探的目光投向了执掌后宫要务、且曾暗中提点过皇孙李俶的王妘。
午后的含凉殿书房,窗棂半开,太液池的凉风顺着窗缝灌入,带着水汽的清凉,驱散了殿内的燥热。王妘正端坐于描金案前,专注地批改子女们的习字作业 —— 李妤字迹工整娟秀,李玥笔法尚显稚嫩却态度认真,李琰握着小木弓,在院中有板有眼的练习射箭,李玹则在宣纸上画着杂乱的线条,每一张作业上都有王妘用朱笔批注的痕迹,或夸赞 “进步明显”,或标注 “笔法需正”,满是母亲的细致与温柔。
“修媛娘子,张才人前来探望,说是给您送来了新制的香膏。” 安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压低声音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警惕,“奴婢听说,这位张才人是李相公的远房外甥女,素来对李相公听计从,此次前来,恐怕不是单纯探望那么简单。”
王妘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指尖在李琰的习字纸上轻轻点了点,随后缓缓放下笔,神色平静无波:“我知道了。她既来了,便请她进来吧,礼数要周全,却不可过分热络。”
她心中清楚,李林甫此刻正紧盯太子,但凡与太子有过一丝牵连的人,都会被他纳入监视范围。她曾暗中给皇孙李俶送过《道德经》与字条,虽做得隐秘,却未必能瞒过李林甫的耳目。此次派张才人前来,名义上是探望,实则是试探她的立场 —— 若她流露出半点支持太子的倾向,李林甫定然会借机发难;若她表态依附李林甫,虽能暂时避祸,却会彻底卷入党争,日后太子若翻身,她与孩子们便会万劫不复。
片刻后,安雪引着张才人走进书房。张才人身着粉色纱裙,头戴珠花,脸上带着刻意讨好的笑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刚踏入殿门便高声说道:“王修媛,近日天气炎热,妾特意让宫人制了些避暑香膏,清凉解暑,特意送来给您尝尝鲜,也给两位小皇子与两位公主用用。”
“张才人有心了,劳你跑一趟。” 王妘缓缓起身,示意安雪接过锦盒,侧身引她入座,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的分寸,“快请坐,安雪,奉茶。”
张才人坐下后,目光四处打量着书房,看似随意地夸赞:“修媛娘子真是雅致,满室书香,难怪皇子与公主都这般聪慧懂事。妾方才在庭院外,看到小皇子正在练射箭,还挺有模有样的。”
“不过是让孩子们随意练练,强身健体罢了。” 王妘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回应,没有接话夸赞,也没有过分谦虚,恰好卡住分寸。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从夏日避暑的法子,到宫人的作息安排,张才人始终旁敲侧击,试图将话题引向朝堂与太子,王妘却总能不动声色地避开。聊到宫人调度时,张才人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说来,近日朝堂上倒是不太平,听说太子殿下身边的几位官员,又被李相公弹劾了,说是‘结党营私,意图不轨’。如今宫里宫外都在议论,说太子殿下近日行事颇有争议,不知修媛娘子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这话一出,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安雪站在一旁,神色紧张,暗暗捏了把汗 —— 张才人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这分明是逼着王妘表态站队。
王妘却依旧神色平静,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放下茶盏,语气自然地转移话题:“张才人说笑了,近日天气炎热,妾一门心思都放在督促子女勤练技艺上 —— 李琰练射箭,李妤学刺绣,李玥练古琴,李玹学握笔,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倒是无暇关注朝堂上的事。再说,朝堂之事自有陛下与大臣们裁决,我们后宫妃嫔,只需恪守本分,打理好殿内事务,教导好子女,何必去议论这些是非呢?”
她说着,拿起案上李妤的刺绣作品,递到张才人面前,笑着说道:“你看,这是阿妤刚绣的仙鹤图,针脚倒是比先前细密了许多,只是配色还需再斟酌。你素来擅长女红,不如帮我看看,这仙鹤的翅膀用什么颜色的丝线更显灵动?”
张才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没想到王妘竟如此油盐不进,直接用 “督促子女” 为由避开了话题,还强行将她拉到女红上。她心中不甘,却又不好直接反驳 —— 王妘说得合情合理,后宫妃嫔不谈朝堂事,本就是规矩,她若是再追问,便是失礼,反而会落人口实。
无奈之下,张才人只得接过刺绣作品,敷衍地夸赞道:“公主真是心灵手巧,这仙鹤绣得栩栩如生,配色也极好,只是翅膀用浅青色丝线或许会更显轻盈。”
“张才人说得有理,回头我便让阿妤试试。” 王妘顺势接话,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起女红的针法、丝线的配色,又从女红聊到书法,指着李琰的习字纸说道:“琰儿年纪小,握笔还不稳,写的字总是歪斜,我正愁不知如何教他,才人宫里有没有擅长书法的宫人?若是有的话,还望能指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