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寒冬如期而至,一场初雪昨夜悄然飘落,晨起时整个大明宫已裹上一层薄白,朱红宫墙顶覆着细碎的雪沫,宫道两侧的古木枝桠挂着积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带着刺骨的寒凉。各宫殿的殿门紧闭,殿内皆燃起银丝炭。熏炉中燃着沉香与肉桂混合的暖香,驱散着室内的寒气。
含凉殿偏殿的正厅内,暖意融融。炭火盆中银丝炭燃得正旺,火苗跳跃着,将殿内的描金案几、松鹤屏风映得暖光熠熠。王妘正端坐于案前,专注地核对后宫宫人当月的俸禄账目 —— 厚厚的账册摊开在案上,每一页都记录着宫人的姓名、品级、月例数额,她手持朱笔,逐笔勾画,偶尔遇到数额不符之处,便用朱笔圈出,备注 “待核”,神情严谨而专注。
她身着一袭蓝色锦缎长裙,在炭火的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外罩一件白色狐裘披风,领口与袖口的狐毛蓬松柔软,是上等的雪狐皮毛将冬日的凛冽彻底隔绝在外。头梳标准的惊鸿髻,一支和田玉簪稳稳绾住发髻,赤金仙鹤金钗斜插其间,手腕上的和田玉镯被炭火烘得温热,她偶尔会将玉镯贴在掌心暖手,清润的玉质驱散了指尖的寒凉;鬓角的 “斜红” 妆容依旧淡雅,衬得她眉眼沉静。
“阿娘,外面下雪了!琰儿想出去玩雪!” 五岁的李琰身着月白色棉袍,头发梳成小小的总角,晃着胖乎乎的身子跑到王妘身边,伸出冻得微红的小手,拉着她的裙摆撒娇。他刚在庭院里玩了一会儿雪,小脸冻得通红,鼻尖冒着热气,模样可爱又可怜。
王妘放下手中的朱笔,伸手握住李琰的小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暖着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外面风大天冷,玩久了会着凉生病,等雪停了,阿娘再陪你出去堆雪人好不好?现在乖乖在殿内待着,要么看姐姐刺绣,要么看弟弟写字,不可乱跑。”
“好吧……” 李琰撅着小嘴,乖巧地点点头,转身跑到窗边,扒着窗棂看外面飘落的雪花。十岁多的李妤正坐在廊下刺绣,七岁多的李玥陪着两岁的李玹在案前用毛笔图画,安兰则在一旁照料着,殿内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
就在此时,安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殿外的寒气,她连忙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走到王妘身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禀报:“修媛娘子,奴婢方才从打探消息时,听闻了一件事 —— 太子殿下生母杨氏娘娘生前的贴身宫女,近日被调到掖庭宫当差,不仅被克扣了月例,还被派去干搓洗衣物、搬运水桶这些重活,听说已经被折磨得病倒了。”
“怎么回事?” 王妘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她对这个宫女有印象,早年在宫中偶遇过几次,见她行事稳妥,对杨氏忠心耿耿。杨氏早逝后,便被安排在东宫当差,平日里谨小慎微,从未出过差错,怎么会突然被调去掖庭宫被苛待?
“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王妘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警惕。
“是的,” 安雪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打听清楚了,她前些日子在宫道上不小心撞到了李林甫李相公的亲信 —— 内侍省的李内侍,不仅没来得及道歉,还被李内侍误以为是故意冲撞。李内侍怀恨在心,便借调遣宫人的机会,把她调到掖庭宫,故意苛待她,克扣月例不说,还派她做最苦最累的活,明着是惩罚,实则是想借着她是太子生母旧人的身份,敲打太子殿下。”
王妘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账册,心中陷入了沉思。她深知,那宫女不过是这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李林甫打压太子的手段愈发阴狠,如今竟连一个无辜的宫女都不放过,目的就是想通过苛待太子身边的人,挑衅太子的底线,若是太子忍不住出面维护,便会被李林甫抓住把柄,诬陷他 “纵容下人”;若是太子视而不见,又会被人指责 “不念旧恩”,无论如何,都是两难。
而她,若是出手相助,一旦被李林甫察觉,便会被视为太子一派的同党,之前坚守的中立立场会彻底崩塌,可若是视而不见,看着一个无辜的宫女因太子的关系被苛待至死,她心中又过意不去 —— 宫女并无过错,只是因为是杨氏旧人和太子有点关系,便落得如此下场,实在可怜。更重要的是,若是宫女被逼得走投无路,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或是被李林甫借机大做文章,反而会牵连太子,让太子的处境愈发艰难。
“不行,不能坐视不管。” 王妘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但必须暗中相助,绝不能公开出面,更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她抬起头,对安雪说道:“你去把后宫宫人俸禄的总账册拿来,尤其是掖庭宫宫人的月例记录,我要亲自核对。另外,去请掖庭的管事张尚宫过来,就说我核对账目时发现一些疏漏,需要与她确认。”
“是,奴婢明白!” 安雪立刻会意,知道王妘是想借着核对账目为由,暗中帮助那位宫女,连忙转身去准备。
不多时,安雪便取来了掖庭宫的宫人月例账册,掖庭宫的管事尚宫也匆匆赶来。这位尚宫身着青色官服,神色恭敬地行礼:“妾张氏参见修媛娘子,不知娘子唤妾前来,有何吩咐?”
王妘示意尚宫坐下,将掖庭宫的账册推到她面前,指着其中一页,语气严肃地说道:“尚宫请看,这是掖庭宫宫人陈氏的月例记录,本月的月例比上月少了三成,且备注栏中写着‘办事不力,罚扣月例’,可有此事?”
管事尚宫顺着王妘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微一变,支支吾吾地说道:“这…… 这是内侍省李内侍吩咐的,说陈氏冲撞了他,故而罚扣月例,还让她多干些重活,以示惩戒。”
“按大唐后宫规制,宫人罚扣月例,需有明确的过错记录,需经掖庭局审核,报后宫主管妃嫔批准,方可执行。” 王妘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锐利地望着尚宫,语气不容置疑,“陈氏冲撞李内侍之事,可有书面记录?可有掖庭局的审核文书?可有我的批准?若是没有,便是违规罚扣,不合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