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潮湿的云雾依旧积攒在山间,未有散开的迹象,寒气逼人,酝酿着下一场大雨。
鸾车缓行至山下,城外的泥泞山间小道止步在城门前,而后接上铺陈熟土的驰道,温辞筠侧身靠近窗边,抬手轻掀起紫竹帘,远远地望见了卫王宫后的渌山,已有几分清脆之貌。
入城,过中央大街进临平坊,正要入宫城前,一夜未归的言以枫不知何处窜出来,悄悄地避着人,跳进了温辞筠的车中。
“殿下勿怕,是我。”
言以枫余光透过紫竹帘的缝隙,警惕着外面的侍卫是否发现了他的踪迹。
回首见温辞筠眼底的惊惧卸下,言以枫方才敢移开自己捂人嘴的手,松开温辞筠被他紧紧束缚的双腕。
等不及温辞筠开口质问言以枫要做甚,言以枫抢先低声道:“有人追杀谢芷,从胤川追到卫都,她受了重伤,以歌在一处安全之所照顾她。”
心底惊跳一拍。
能一路追杀,并将谢芷重伤之人,温辞筠想不出会是谁,她所清楚的那几个人,如今皆不在王都。
言以枫口中安全之所,指的应当不是松鹤观,否则昨夜她就该晓得谢芷受了重伤……
是云秦置在卫国的瞭望斋吗?
捂着惊跳的心口,温辞筠换了口气,低声而言:“可有说是何人?”
言以枫摇摇头:“昨夜我在山下短暂与之交手,只晓得那人应当常年在军中受训,上了些年纪,论灵活不及谢芷,她是败在了那柄极重的陌刀下,那刀下劈之时,连我都险些接不住……”
陌刀既出,温辞筠当即便晓得追杀谢芷之人是谁!
这刀乃是破重骑兵之利器。
原本只是普通的长柄大刀,被多年与羯勒作战的窦家一代一代改良后,这刀便成为专破羯勒重骑兵攻势的利器。
既是为斩马破重骑兵而生,用来杀人自是若割草般轻易!
前有林啸要杀她,后有窦家人来杀谢芷,卫君这是挑明了告诉她,不要打军营的主意……
加之卫君为她取的新名——翊,更是在警告温辞筠与群臣,她温辞筠这辈子只能做个辅臣,他不可能将王位予她。
封公主已然是对她刺杀季卿砚最大的“恩赐”。
温辞筠咬紧下唇,手攥成拳克制自己的心头火:“窦家……言以枫,你且先回去,此事我自会处理。”
“来都来了,如何不能随公主殿下一览卫国王城风光?”言以枫赖在车上,为自己斟了杯热姜茶道,“……谢芷可是担心有人会对你下手,何况随殿下来卫都,本也是为护殿下安危……还想起来一事……”
言以枫说着顿了声,思虑一番后方才敢同温辞筠继续道:“随以歌来卫都的人里……其中有一个是殿下的……血亲。”
低垂眼眸,温辞筠似是仔细想了一番后同言以枫说:“你们云秦人才济济,怎都要来凑我的热闹?先有霍舒,再是你言以枫,如今我那亲妹妹也来了卫都,如何不叫朝臣猜疑我通敌了?可谓无端之祸。”
却是不料温辞筠竟晓得温榆晚尚且在人世之事,如此一来,怕也是晓得温行玉在云秦了。
言以枫放下烫手的薄胎瓷杯,抬头笑看向温辞筠:“公主殿下真未有自己的私心吗?”
“……所以还需你云秦帮我一帮。”温辞筠斜靠在凭几上,单手撑头闲语道,“算算日子,云秦也该对嫫部用兵了,你猜猜嫫部是否来向卫国求援了?”
骤然凝眉,言以枫毕竟在军营中长大,顷刻之间便明白温辞筠的意图。
云秦与羯勒结盟之事,现下已不算机密,嫫部腹背受敌,自是要向云秦的死对头、天然以地势遏制羯勒的卫国求援。
卫国若朝羯勒发兵,羯勒定会为拱卫王城而撤走大部分军队,届时又回到了云秦与嫫部相互遏制的局面。
如此一来,季卿砚此前想要先发制人的谋算,当是功亏一篑了。
“不止如此。”温辞筠嘲笑过言以枫眉间的愁绪,“云秦如今可还有内患。”
“内患?”言以枫更是不解地问向温辞筠,“泉山长公主已死,追随她的党羽也一并诛杀,云秦又何来内患?”
“当年大魏朝覆灭,云秦接纳了部分大魏遗民入籍,这些人现下虽算云秦之民,可心底里仍旧信仰着大魏朝。”温辞筠缓缓启口,笑意盈盈,“你或许不知一事,当年大魏遗民多数能归顺云秦,其中一个缘由便是,他们的太子归顺了云秦,如今太子死了,还是被云秦王族所弑,如何不会激起民愤,而卫国十分乐于相助……旁的占山为寇之辈,更是乐于打起复国的名号向云秦复仇。”
又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难怪泉山长公主敢去谋反,竟是与那所谓先大魏太子合作了吗?
言以枫伏在小茶案上的手握成拳,三息之后稳下自己的心绪道:“我父能平定这场祸乱。”
“你父绝不能离开平县大营。”温辞筠厉声反驳言以枫,“他若离了平县大营,我顷刻便会下令长旗营渡河,这般好的机会,谁管需不需要祭祀,大不了事后多杀几个奴隶平息‘天怒’。”
这更是实话!
“……不过……”
温辞筠陡转了话锋,似要给言以枫一个破局之法。
言以枫期待地迎上温辞筠戏谑的目光:“不过甚?”
顿声叫言以枫期许片刻,温辞筠笑道:“不过看在云秦曾有人于我有救命之恩的份上,我会予你云秦一口喘气的机会,且我对季卿砚曾说与我的那个计划也极为有兴趣……我是想不费一兵一卒便除去关外之患,如今有人愿意一试,我自乐见其成。”
凝眉思索片刻,言以枫启口道:“公主不会出兵羯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