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此时尚在宴席,却也不好诚实问来。夫人理正衣襟回到黛玉身边,借着她的遮掩,偷吃黛玉这儿的糕点。
花瓣样的脸,桃花样的眼,见黛玉还盯着她瞧,夫人舔舔嘴上的糕饼屑。
“好香啊,只是比不得小皇子那边。”
“人家那边说宫里御厨——”黛玉见着外祖母顾着宝玉,自己得个机会,却听见夫人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当下微微撅嘴,露出个不乐姿态。夫人咯咯笑着,伸手点点黛玉的脑袋。
“这和御厨可没相干。”
这话里意味深长,黛玉一怔,便见夫人又化作一段云烟。
薛家母女却穿过云烟而来。
宝钗言行大方,更叫贾母连连称赞。薛姨妈在一旁观瞧,也喜得旁人称赞她的女儿。
她自思量薛蟠事情已解,又得荣国府各方照顾多些。这会捧了杯盏,更与贾母道:“老太太厚爱,却是宝丫头晚来,从前没这个福源,多受老太太指点。”
她话里谦卑,贾母自也不打这个笑脸。心中虽多少明白是为儿女计,可这般你帮我来我帮你打是海了去,贾母实在也没当多么难办。
即便难办,现今不也了结?也没见耽误家中儿孙前程,更不用远望什么祸患。
薛姨妈实在盼望儿子早早来,偏又知晓薛蟠性情,最怕他遭人嫌厌。
母亲看子女,总归是样样出彩。更遑论薛蟠是她家的独根苗种,于薛姨妈心中更是拔高一些。
手里攥着女儿,薛姨妈仍旧是方才的笑脸。眼看贾母眉眼愈发舒展,心中一喜,更是忙不迭给儿子铺垫。
她却是舍得将姿态放低些,那些糊涂事一笔带过,只道等薛蟠到来,便也好多跟宝玉一处,兄弟间总归是跟旁人不同云云。
薛姨妈闲说惯了,当着贾母与姐姐的面,仍少不了说起一并读书,约束性子的话。
宝玉本就不喜粗犷男儿,现如今又对薛蟠做下的事有得一知半解。最叫他鼓脸咬舌的,还是那读书的劝诫——只是这会亲长俱在,却实在不好发作。
他心里烦,便不愿听薛姨妈漫谈。见他林妹妹自坐一旁,便赶忙从贾母怀中溜出去,挤在黛玉旁边。
另一头,薛姨妈,熙凤等还哄得贾母眉开眼笑。黛玉瞧着宝玉耷拉着眉眼,便知道他又听得那些他不喜的话,心里委屈。
“索性都是场面话,喏——抹抹脸,可别叫人瞧见。”
“好妹妹,我不说你一准知道我心里是什么。”宝玉叹一口气,捏着一块帕子叫,却叫袭人走远些。
他仗着身后一团和气,没人留心这边,身子便朝黛玉一歪。
这一番动作突然,黛玉只仍将茶盏端在身前。宝玉本想附到黛玉耳边,见状撇撇嘴,竟是另一番委屈升腾起来。
“林妹妹,怎么我跟你说个悄悄话,你也不愿?”
“这会日头还在,你一偎近,热气腾腾,可不是存心要我不自在?”与宝玉相处日久,黛玉对付他的招式自是手拿把掐。
宝玉抹抹脸颊上的一滴汗,却也不在这一事上歪缠。
“你刚刚可听得了,要我跟着读书去呢。”宝玉苦着张脸,身子仍朝这边偎近些:“我前面好不容易在老爷那边得救,怎么这会又要遭大苦大难!”
“且不是叫你立刻去,这会蝉虫聒噪,眼见又到正热的时候。等薛家大爷来到,且要歇个把月,哪里急着读书临帖?”黛玉念着宝玉本性不坏,前面听着舅舅的话捱了好些时日,这阵子才借着外祖母求情逃出生天。
刚和姊妹们玩不过几日,偏又说起拘在书房读书的话,自是惹得他不快。
思及此,黛玉又说些宽慰的话,总算叫宝玉脸色好看些。又在她旁边嘻嘻笑笑,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逗着黛玉多笑脸。
“这样多痛快。”宝玉专顾着黛玉,一时又发感慨:“就咱们两个一处,谈天说地的。我瞧着,即便薛家大哥哥到了,咱们也还是同今日一般,怎么都不改换。”
他忽然这般,黛玉却是一怔。倒不是为着宝玉言辞,只是越过他的肩膀,黛玉只见着宝钗定定向这边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