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时常困惑，也不知常公当初怎么想。”许靖川眼望着桌上飞鸟，振翅欲落，近在咫尺的枝丫却总也落不到。

他眼望着，声音不觉压低：“分明是自己画作，怎么忍心单写上老师的名号。我还以为即便是画个石头枝丫，也一定舍不得交由他人作主张。从前我还想过，如果我是他的友人，便要在当年言明真相，也叫旁人知晓他，不辜负他来这尘间走一遭。”

“我前些日子读常公传记，心里倒是做些感想。”黛玉小心将程九跟前的茶杯挪到一边，亦将眼睛投向桌上花鸟：“人说‘提携玉龙为君死’，换到这师徒间约莫也是一样。我想着，常公一生短暂，半数困于贫寒。后来受申公帮扶，半师半友，只奈何病入膏肓，拼尽一生心血才成一卷。将画赠予师父，说不得也是他仅能付出的回报——申公收下，兴许只是想着叫他安心。那画卷纵使精妙，却也只作身外物罢了。”

她说着，声音越低。字字句句水一般细密，偏又缝进画里。点点金光洒在画卷，飞鸟、枯石、瘦竹交应，似也随之放出啼鸣与窸窸窣窣的声音。许靖川不觉看得呆愣，一时忘却礼数，只盯着她眼睛底下金灿灿的三角。

“林姑娘……”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空茫，黛玉以为有得什么不好，赶紧回头朝他望。可是许靖川的眼睛呆呆愣愣，见到黛玉一动，才终于回过些神识。

可他的眼睛仍然与黛玉对望。

两相比照，黛玉才看清程九的眼珠极黑，这会压在一片青色中，震颤着，倒很像一只隐匿在草丛中的鸟儿。

有了这般联想，黛玉不禁又笑。许靖川摸不着头脑，心里却还惦念刚才没开口的话。

“林姑娘，我从前还从没往这边想。真的，我从前总以为，这传世的名画便已是至高的考量。没想过……”许靖川说不清自己是怎样的心思，可摸着自己的心口，却觉得林姑娘的话生了脚，现在正绕着那边四处跑。

没来由的，他心里多几分惊惶。

“竟没想过……说不得在他俩心里，情谊却比自己的名姓高。”

“那我这会跟你商量，你往后再看，便可多个念想。且我自己也不过是猜想，一方二方，又哪里能够比高？”黛玉素知程九过往遭冷待，情谊于他，说不得就跟个用不得的玻璃盏一样。

她心中原没觉得怎样。可见他这般，又纳罕这没根据的猜想怎么惹得他露出些惊惶。

许靖川见林姑娘探头打量，伸手要拿茶盏遮掩，才发觉自己的杯子被林姑娘挪到一旁。

“你刚才愣神，我还怕碰洒了，你不好回去交差呢。”黛玉笑一笑，随手将茶盏搁在程九身旁，眼睛仍朝着程九望。

见他喝茶不抬头，黛玉只好自赏看画卷。想着待会程九回去，还要把画卷带走，心里不舍。但想到程九好说歹说借出来，回到宫室，肉身搂着卷轴睡大觉，一时又有些好笑。

“怎么？”许靖川听到笑声，纵使肚里七上八下，却还是忍不住眼巴巴望来，想知道林姑娘笑什么。

“没怎的。”黛玉咳一声，想着一柱香的时间短暂，不禁又叹：“只是想着你不多会就要走，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

“现今夫人回来，相见却比从前方便。”许靖川原想说下回来，还给林姑娘带孤本画卷看。可念着林姑娘方才的话，他不由得小心翼翼，也将自己二人的情谊放在物品之前。

“只要得闲，总能相见。却是夫人辛苦些——”

“说我什么？”

这一声响得突然，眨眼功夫，夫人便显现在桌边。她一手搂着黛玉的肩，一手摁着许靖川的脑袋。嘴上气哼哼的，跟许靖川道：“你小子，刚才是不是说我的坏话啦？”

许靖川摆摆手，还来不及回答，却见夫人附在耳边。

“我刚刚得了个好玩的，要不要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