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太子妃有旨意,便都是石嬷嬷到荣国府奔忙。她引领着黛玉向外走,然而到了岔路口,见着那嬷嬷与易榆的背影,却是站住脚。
黛玉也不催问,她自个却也紧盯着那边。午间的太阳隐约有黯淡下去的样子,旁侧竹林森森,露珠化散作茫茫的雾,却也把前方的几道人影含在口中。
石嬷嬷陡然间惊醒似的,歉疚着与黛玉一躬身:“姑娘勿怪。”
“嬷嬷体贴,却好叫我再多看看这皇家厢房的好花草。”
黛玉说着,朝石嬷嬷眨眨眼睛。上了年纪的嬷嬷不觉也弯了眼睛,可那笑却似牵动隐没的疼痛。转眼间,她又恢复那恭敬沉稳的样子,不再多言,只领着黛玉继续向前方。
这一路上都没什么声响,黛玉心中却张扬着浪涛。就刚才的情形看,那位后来的嬷嬷并不是在易姐姐身边当值,是皇后娘娘额外嘱咐,才随着易姐姐来到寺庙进香。
皇后娘娘的旨意暂且不知晓,可那嬷嬷又为何专门向她提起宫里的大姐姐呢?
是为凑近乎?还是暗自的提醒?若照程九先前的意思,东宫与皇后皆不愿有旧贵多有什么干系。
那便是叫她有‘自知之明’,自个既然在荣国府住着,便该识些好歹,少叫太子妃惦记?
可这又很说不通啊——
这一路上都寂静,鸟鸣不显,虫鸣止息。方才的太阳似乎将世间炙烤得死去,这会才后知后觉出懊悔,又赶紧催着浓雾,再叫万物催发生机。
若不喜易姐姐见她,何必如此迂回?只消桌上略微一提,易姐姐又怎么好与皇后、太子作对?
那便是刻意提醒。
可她虽在荣国府住着,却从未与大姐姐有什么干系。即便早先入宫觐见,却也是大姐姐去与外祖母交谈,跟她不过是打几个照面的情谊。
那时候,嬷嬷究竟有什么未尽之语?
前面的石嬷嬷忽然停下脚步,黛玉一时不察,却撞在她的脊背上。黛玉自往后一个趔趄,紫鹃和王嬷嬷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石嬷嬷却一动不动,她僵挺挺站在那里,眼睛朝前连黛玉的轻唤都得不来回应。
黛玉心中顿觉不妙,紫鹃与王嬷嬷却已经上前去。她们唯恐是石嬷嬷忽然发了什么疾病,正要将她扶住,可随着石嬷嬷眼睛看去,她二人却也陡然噤声。
道路尽头站着一个比丘尼。
灰白的僧衣,半身盛托在雾里。她仿佛也没料到这会竟与人打照面,一时驻足,慢慢朝这边看来。
像一个人——
黛玉心中蓦地一惊,石嬷嬷的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若说是厌恶,却又带着颤音。
“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