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望着林茂走远,林如海面上那点些微的笑容抖落。嗓子眼里的痒意参杂着腥甜,他用力‘嗯咳’一声,慢慢踱步到书房中。
一路走来,廊上的竹帘厚重。底下泄露出青紫的曦光,到了秋天,这日头便一日更比一日短了。
林如海心中不很快活,却不是为着自己的病容。他总深怕自己不是长寿的命格,撇个孤女在世间,便是牛头马面到来也是闭不上眼睛的。
自隐约觉得有什么灵异,林如海的思绪便总不自觉朝这边拐走。只是想到深处,又不禁暗自苦笑。自嘲假若真有什么鬼魂,他夫妻二人若都死了,女儿不更是高枕无忧?
若是受了委屈,便有他们这对鬼父母,哪里还需得经受这个。
越是想着,林如海的神情便越零落。分明晓得女儿辛苦,却一时不能接回家中。深夜里辗转反侧,未尝没想过舍了世俗规则,叫女儿做个北宫婴儿养在家中,却也没什么不妥。
可这些总由他这父亲做主,一但走出一步,女儿将来便不好回头。
她这小小的年纪,又怎么晓得自己的将来呢?不外是觉得陪着他便好,可越是这般,林如海就越觉得自己要狠下心肠,不能叫女儿在这世上沾污。
门页吱呀一声,却是一阵暖意扑面。林如海抿出一点笑,又为着林茂现今的消瘦不乐。一个人步到其间,却是一个孤单的瘦长影子融进另一重暗色中。
直到林如海点燃灯烛,那新启的光才将张牙舞爪的暗推拒到几步之后。
然而看清桌上光景,林如海却是一怔。
又是一封新书。
一样的丑字,那执笔之人仍不愿暴露真身。只是兴许写得多了,这一回却不似前几次般那样丑。
林如海探花出身,对这书法自也有些讲究。他深深看着那些横沟撇捺,不知怎的,却觉得竟像是出自孩童之手。
只是紧接着,他便被这般想法逗笑,猜测兴许是那正主叫孩子代笔罢了。而越是这般,林如海便越好奇其人如何——此中消息非陛下亲信不能得知,而刻意遮掩,显然此人深怕林如海知觉他的笔迹,认出他在朝堂上的真身。
若是亲友故旧,便不必这般大费周章。可这里面的些许消息总是提前探得,每每验证,却叫林如海心中谨慎更多。
他将书信对着蜡烛撩拨一遍,确信依旧没什么暗文,这才细看里面的内容。
那里面只有一列名姓,对应着各自官职,却比从前几封都叫林如海心中波动。
这上面的几人皆是太上皇的臣属,祁南水患的时候,他们正借道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