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练了一个来月的武功，只听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上官桐睁开眼，迷蒙地想：今天会不会出太阳？如果不出太阳，算不算“太阳挂到柳树上还没见到他人”？

罪恶的念头不断滋生，上官桐安慰自己：没事，再睡一会儿！

他蒙上被子，刚眯上眼睛，雨势渐大，扑通扑通地砸下来，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睡不着。

微生尧会不会在等他？

幻想小柿子在风雨里淋得惨兮兮的样子，上官桐忽然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不行，他要做个信守承诺的好孩子。

上官桐撑起酸痛沉重的手和腿，骨碌碌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宫女给他穿好衣服后，问他：“十五殿下，您今天不会还要去练武吧？”

上官桐点点头。

宫女劝道：“殿下，您身体不大好，练武本就是强身健体，大雨天还去，怕是适得其反。”

能在主子边侍候的宫人大多是有些文化的，更有甚者是官家女，可惜她们的小主子听不太懂，琢磨了会儿才道：“那万一微生尧已经到了，怎么办？”

宫女用她的经验道：“长云世子应该是识大体的人，就算是他等着，也不会对殿下如何的。”

识大体？上官桐打了个激灵，微生尧不是这种人，他只是忍着而已，账算得比谁都清。

上官桐穿好衣服，拍拍手拿伞前去：“我不能让他等着。”

宫女想护送他去，可上官桐拒绝了，微生尧不想让旁人看着，至于原因？上官桐想着，那是独家秘笈，哪里是别人能看的。

走到半路，雨声如吠嚎而山倾，直泼脸上来，一把伞压根挡不住，路上也没几个人，他只得在屋檐下等雨小，按这个时间算……

是不是早就迟到了？

上官桐打起退堂鼓，左右早已迟到，也不知微生尧有没有来，何必再惹自己不快？

伞柄捏得骨节顺着胳膊肘漫上酸痛，微生尧对他的要求极高，每一个姿势、每一个动作都不能错，恰好近日柳树抽条，微生尧折成小鞭子当戒尺用，搞得他这几天仿佛骨头都散去了。

这样日日练下来，身体轻盈不少，疼痛感也随之减少，用微生尧的话来说，这是身体里的“浊重气”去了。

听不懂，但微生尧好像真的在一心一意、不留余力地教他，真是奇怪，为什么呢？微生尧应是看他不顺眼的呀。

想来想去，上官桐只能想到“本性使然”四个字，用夫子的解释便是：性格令人做出这个选择。

上官桐看得出来，微生尧本来就是一个接手了便会认真的人，若是迟到了，即便机会渺茫也尚有回旋余地，但若当真不去了，微生尧一定不会再理他。

大不了挨一顿罚！

上官桐鼓起勇气，往演武场方向奔去，隔着重重雨幕，他幻想许多结果——

微生尧因雨天没来，他跑个空，能保住本就不多的师徒情分；微生尧在雨天赶来，看他迟到，借着这个机会摆脱他：微生尧在雨天赶来，即便他迟到，让他狠狠挨顿罚也就过去了……

想到微生尧的柳条，上官桐心里发怵，心里竟祈祷微生尧不要来了，他好自己也好。

可是。

上官桐抬头望去，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小亭的雨帘渐渐稀疏，像是掀开一层如水的薄纱，一人从里头轻跃而出，靠到树上，折了一条青柳下来，怕是早已恭候多时。

上官桐无比想要贵妃下个令，莫要无故损坏宫中花花草草，可惜这里的柳无人管辖，只能任人折腾摆弄了，就恍若他一样。

果真是苦难造就文学，上官桐心中自叹许久，面上不显，乖乖上前道：“师父，我来了。”

微生尧掀起眼皮子，负手对他道：“下这么大雨，你还来？”

嗯，目测情绪良好，没有叫他“滚”，那大概是第三种情况了。

上官桐心里有了眉目，语气也轻快些：“你说过，落下一天就不会教我了。而且，你不也在这里？”

“牙尖嘴利。”微生尧轻轻皱眉，多是疑惑，并无训斥之意，“下次这种天气别来了，我不会在这里等你。”

“那……那今天呢……”

“今天？”微生尧不怀好意一笑，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那熟悉的柳条赫然在目，“你来迟了，得罚。”

上官桐苦巴巴地伸出左手，闭上眼睛，微生尧提前说今日是得练剑的，上官桐暗想可不能疼了左手。

柳条抽到左手手背上，带着些痒意，一下子就过去。

咦？第四种情况？

上官桐睁开眼睛，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比这个更不按常理的来了，那张裹挟着冰雪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真是春风般又轻又柔又令人无法忽视。

上官桐歪头：“师父，你会笑啊？”

那抹笑收回去了。

然后微生尧说了一堆大道理，主要是里头有许多成语，上官桐努力听了半天理解了。

他来了，微生尧很高兴，但是迟到了，小小地惩罚一下，下次继续保持！

上官桐展露笑意，微生尧话锋一转：“……你不要哭鼻子，闹到陛下那儿去。”

“我才不会。”

上官桐反驳，微生尧不信。

到了练剑的时候，微生尧丢来一把小木剑，修得极其标准规整，一看就出自微生尧手笔。

上官桐小心捧好，这可是一个多月的苦练换来的，他得好好保存。

“干什么？抬头，你看剑啊！”

上官桐茫然抬头，微生尧手里也拿着把木剑，比上官桐手里的小木剑要大些，但也是极其规整，若非大小有差别，压根看不出是两把木剑。

“你还看剑！”微生尧隐有不满，上官桐的眼神分明是从小木剑黏到大木剑上去了，“看我！”

上官桐口中“哦”了一声，定定注视微生尧的姿势，他只知道微生尧耍枪好看，却不知他耍剑也是这般利落又美丽，与练枪时那天神下凡的气势不同，微生尧的剑法轻而利、偏而邪，迂回婉转，主打一个意想不到的落点。

“好。”

一套剑法耍完，上官桐鼓掌，迎来一个微生尧屈指轻敲他额头：“让你学的。”

上官桐委屈：“我只是觉得好看。”

微生尧哑口无言，道：“那你学会了吗？”

上官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没有，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