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霁青直裰,她无比熟悉。这算得上她与祁寅川的定情信物,她如何能不熟悉?
玉微瑕的目光被这件衣裳吸引,根本没注意到,郑同在撤下书房所有的幔帐。一时间,仿佛天光乍亮,日光全部洒落进了这间书房。
玉微瑕看得更清楚了。
这件霁青直裰上面,每一处细节,都与她记忆里的,不差分毫。哪怕是她自己缝制的,也比不上。而且,单从料子和工艺就能看出,这件霁青直裰更为贵重。
想到这里,玉微瑕的心情沉了下去。
时至今日,回想起在姮娘生辰宴上唇枪舌战的祁珩川和祁寅川,玉微瑕仍不免为姮娘抱屈。
祁珩川既然已经决定不穿霁青直裰,又为何给穿上了?
玉微瑕悄悄琢磨着,脸色也愈发难看。
“嫂嫂。”
祁珩川打断了玉微瑕的思索。
玉微瑕垂着眼帘,把那点不高兴压在了睫毛底下,她侧身,朝着祁珩川福了一礼,淡淡道:“世子安好。”
随即,她在祁珩川开口前问:“不知世子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玉微瑕得体举止背后所藏着的冷淡,刺痛了祁珩川的眼眸。他心中压制着的忮忌与不甘,不断翻滚,叫嚣着要出来。
不能。
祁珩川摁住了心中的恶兽。
会吓到她的。
在衣袖的遮掩下,祁珩川五指骤然发力,紧紧攥成了拳头。四片指甲深深嵌进掌中,密密麻麻地疼痛开来——唯有这样的痛,才足以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失控。
祁珩川似笑非笑,有心卖个关子,他不慌不忙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嫂嫂,请随我入内。”
玉微瑕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玉帛珠帘前。她拧眉,不愿再走,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再走,怕是不妥了。”
“呵。”
祁珩川没有气馁,没有解释。他轻笑一声,为玉微瑕揭开这玉帛珠帘后面的答案。
是七十四件霁青直裰。
加上祁珩川身上这件,刚好是七十五件。
很可怖。
这么多件霁青直裰落在玉微瑕的眼里,几乎挤占了她眼中所有的视线。
铺天盖地,满目皆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纹路、同一种质地。就好像衣裳生了灵智,衣桁挂的不再是直裰,而是一个个活物,他们立在这里,用诡异的、整齐划一的视线看着她。
玉微瑕的眼睛隐隐发疼,她感到头昏脑涨,站不住脚。一丝惊骇的情绪划过心头,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离开,离开这里,这是心中最真实的声音。
但她走不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大手给握住了。他握得很用力,好像生怕她就此离开。
玉微瑕无端想到与祁寅川的初见,那年,他穿着的,就是这件霁青直裰。
那些过往,以及与记忆中不相符合的细节,再也不能被她忽视。
玉微瑕平复呼吸后,才发觉,方才握住自己的人,是祁珩川。
她不免有些尴尬,强笑着解释:“谢过世子,否则,我恐怕要摔在地上。我现在已无大碍,世子松手吧,叫人看见不好……”
“嫂嫂。”祁珩川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他兀自打断玉微瑕,问,“这些霁青直裰,好看么?”
“——嗯?”没想到祁珩川会问这个,玉微瑕向里看了一眼,仍心有余悸,“好看是好看,只是,为什么这么多呢?乍一见,有些吓人……”
“嫂嫂说好看,自然是好看的。”
祁珩川莞尔而笑,周身的气息跟着一变,如春风化雨,又如云销雨霁。
玉微瑕听着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她没有开口附和祁珩川。
祁珩川并不要玉微瑕的附和,他自顾自说:“为什么这么多?这是个好问题,我呀,只是想着,多做些,省得嫂嫂忘了样式,认错了人。毕竟,当年与嫂嫂初遇的人——”
“——可是我呢。”
祁珩川转了个身,与玉微瑕凑得近极了,近到鼻尖紧挨着鼻尖,差一点就触碰到。
玉微瑕仰起头,正好与祁珩川对视,祁珩川眼底那些抑制不住的情感,轰得一声,如喷涌的泉水般,都朝着她涌来。
她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祁珩川对她是什么心思了。
再加上祁珩川说的那句话,霎时,玉微瑕就跟炸了毛的猫似的,焦躁不安起来。
她的脑子空白一片。
而祁珩川还在说着:“可怜的嫂嫂,被我那好兄长以如此卑劣的手段,骗了这么久。呵,也对,不怪嫂嫂,他惯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