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瑛沉吟片刻后,说:“二姐姐有句话说得真对,女子若不求嫁人,便什么束缚也没有了。女子要温良恭俭让,要做个好名声,就只是为了嫁得个好人家罢。”
李尚珏听了这话,又是一惊,不嫁人这样的事,她是从来不敢想的。可细细一想,此话又说得在理,那些丧夫的婆子,就可以为了生存抛头露面,众人还要同情她,多多照顾她的生意。可见做生意这事并无见不得人的地方,见不得人的不过是女子身后的那些男子不愿意。
李尚珏又忍不住想,李尚瑜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会不会是沈清儒悔婚一事刺激了她,以至于她对婚嫁一事彻底没了指望,便问李尚瑛道:“有一事,我不好亲自问二姐姐的,我只能问你。沈秀才悔婚一事,是否对二姐姐伤害太大?”
李尚瑛先是一愣,转而笑了,说:“那你可太小瞧了二姐姐,二姐姐才不在乎罢。二姐姐本就对沈秀才无意,只是女子婚嫁一事,向来不由得自己作主,也只得顺从阮舅舅和爹爹的意思。我瞧着,沈秀才悔婚,二姐姐反倒松了一口气。你不必有此担忧。”
李尚珏点了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可以放下了,再望向那石榴果子似乎都变得轻盈了。
送走了李尚瑛,李尚珏独自坐在院中,认认真真思考着李尚瑛的话,若能有自己的营生,起码过日子不用忍气吞声。可人有了营生,便能不受裹挟吗?虽可以养活自己,却还是将感情寄托在他人身上,若那人有所不悦,只怕也是难两全。沈清儒一介书生,只怕早已教化成型,如何肯让妻子在外经商?可若不嫁沈清儒……不,李尚珏知道自己定是要嫁给沈清儒的,换做是他人,一样难以接受女子经商一事,可沈清儒,起码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她尚不至于为此放弃沈清儒。
戚如云正从房中出来,见李尚珏独自发呆,坐到她跟前,说:“你与三姐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你不会真把女子经营铺子当回事了吧?”
“娘,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李尚珏不满道。
“就隔着这一扇门,我倒也想听不见。”戚如云又继续说:“别想那许多了,只等沈秀才回来,早早把婚结了,免得夜长梦多。沈秀才家那破落屋是住不得的,这些年我也攒了些私房钱,到时候再加上你爹给的嫁妆,你们自己置办个小院,不委屈你的。我都替你想好了,就算沈秀才没有中举,回来教书育人也是极好的名声,日子总不会苦的;若是他能中举人,那便是你该有的福气,我听闻咱知县老爷也快告老还乡了,到时让你爹走走关系,把他留在本地做个知县总是可以的。以他家的情况,考中举人已是万幸,想必不会再往上考了,如此正好,咱家与他势均力敌,只要李家在一天,他便不敢怠慢你一天。若真是再考中进士,只怕你爹也成不了你的靠山,你便只能像我这般,处处低人一等罢。”
李尚珏听了此话,眼眶微红,说:“辛苦娘替我想这许多。”
“说的什么话嘛,天下父母者,哪有不为孩子考虑的。你只消放宽心,等着沈清儒来娶就是了。女子在外经商,只会比经营一个家更难罢了。为人妻母,好歹是顺流而行,你偏要逆着人流而行,哪是好走的?你瞧咱家大娘子,除了你爹,她需要看谁的脸色?我看那沈秀才,脾气比你爹好上个百倍,对你又是真心实意的,你与沈清儒结合,也不至于像大娘子这般冷暖自知罢。”戚如云说。
李尚珏低头思索着,说:“可我还是怕,我怕他会变心。”
戚如云哀叹一声,说:“男子变心,是没法怕的,那是常理罢。有能耐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如何能怕?你若信他不会变心,才是痴心妄想。你只要是家中主母的位置你怕什么?管他纳几门妾室,总归是由你管着,你还怕了妾室不成?”
李尚珏听了这话,皱了眉,将身子转向一旁,手指绞着她的绣帕,说:“娘,你这话说得,我都不想嫁人了!纵我是大娘子,同别的女子围着一个男人,彼此倾轧,好没意思。”
“娘也是希望你看清现实罢,你再看看大娘子,大娘子就是信了你爹的真心,才将自己一辈子困在忧愤里,大娘子心中有爱,所以她内心不好过。我却不想你也同大娘子那般天真,待丈夫把女子领回家了,才恍然惊觉所谓两情相惜都是骗人的。”
李尚珏瞪大了双眼,满脸写着难以置信,问戚如云道:“娘就是其中人,如何能站在大娘子的角度,如此漫不经心地说出这些话来?娘既知大娘子被你和爹爹伤透了心,就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吗?”
“我有何愧疚的?不是我,也有别人,这不江月也来了?我自己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哪能顾及到大娘子的处境?大娘子要怪,就该怪她自己的天真,怪她看错了官人。”戚如云辩解道。
“娘这是强词夺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也不想同你争辩。娘既这样说,我之前因为江月的到来,替娘生的那些气原是没必要的,因为江月也同娘一样身不由己。”说罢,李尚珏不听戚如云继续说,起身自回房去了。
戚如云见她听不得实话,无奈摇了摇头,对白雪说道:“你看,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好意同她说些实在话,她倒听不得实话,就她如此天真的想法,迟早要在婚姻里吃苦头。”
白雪抿了抿唇,说:“四姐年纪尚小,自然没有二娘看得深,看得远。且让她慢慢去体悟吧。”
“你平时也劝劝她,女子嫁人是一定要嫁的,沈秀才是最好的对象了,让她安心嫁了就是了,别想着女子搞什么营生,更别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痴人说梦的事了,迟早害了自己。”戚如云说着,也起身回房里去。
白雪站在原地,看看戚如云的房,又看看李尚珏的房,无奈叹了一声,便又坐下,继续做她的女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