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察言观色,忐忑不安:“他们都说,上校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领航员。所有由您主导的领航任务,成功率是100%。”
宋质理朝远处扬了扬下巴:“即便是100%的成功率,也没法在这种时候让所有人都信服。”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又往前挪了少许,高大的身躯带着些咄咄逼人的意味,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这显然就是在质疑她为何如此平静和信任他的判断。
那双眼睛盯着她,分明冰冷得让人畏惧,里面却隐隐包含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期待。
夏郁森搞不懂他在探究个什么。
“……或许异种对于危险的感知,比人类更加灵敏。”
她没有解释更多,含糊其辞。
事实上那条路线决不能走,这种擅自偏航的行为在“领航员守则”里是被明令禁止的第一条。
幽灵峡谷未经验证,地形、辐射沉积、潜在生态一概未知。而基地路线是无数先遣队用命验证过的最优解。
偏离路线,就是找死。
更何况身为同样携带进化基因的“领航员”,夏郁森能感知到那里磁场反馈极其污浊且粘稠,并非天然形成,更像是有某种东西在持续干扰、甚至吸引着辐射和磁场乱流。
这种感知无法用数据精确表述,但比任何地图标记都让她警铃大作。
宋质理没能从她的回答中发现任何破绽,又盯了她一会儿,靠着车引擎盖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在等待。
但夏郁森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以极其规律的微小幅度,轻轻敲击着腿侧——
他在读秒。
就像以往他在面对极端天气时那样。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辐磁风暴的最前锋已经开始,细碎的电流在车体表面窜过,发出噼啪轻响。天地间一片诡异的幽绿。
第9分47秒。
突然,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从“幽灵峡谷”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却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声音里饱含了极致的痛苦、恐惧和扭曲感,仿佛声带在被撕裂。
紧接着,是第二声,更微弱,更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或吞噬了一半,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呜咽的风声和电离的嗡嗡声掩盖了一切。在场所有人都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时间到了。”
夏郁森霎时间明白过来了。
他早就知道走那条路会死!
他先前不去追究那两个叛逃者根本不是因为好说话,仅仅是在计算着死亡时间。
他在让现场所有人亲眼见证违反规则的下场!
他是在等一个确凿的、无可辩驳的结局。等那两个人用生命验证他的判断,用死亡浇筑他“100%成功率”的权威,也用最血腥的方式,震慑所有可能心生异念的人。
他是故意,甚至鼓励着让他们去送死的。
“他……他简直是个魔鬼。”新来的队伍里有人小声道。
紧接着他就被路坚用胳膊肘撞了一下。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了,但都打了个寒战。
车辆重新启动,驶离补给站,将远处的死亡寂静远远抛在身后。车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前面有士兵负责开车,宋质理这次直接拉着夏郁森离开逼仄的后备箱,空间豁然开阔。
夏郁森佯装不解:“上校,那条路上到底有什么?连你这样的领航员,都宁可面对辐磁风暴也不愿靠近?”
宋质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异种是怎么来的吗?”
她当然知道!夏郁森连连摇头。
“异种的出现有一个核心条件。” 宋质理说,“真核生物大规模的遗传信息错乱与崩溃。”
“不是简单的DNA损伤,因为损伤可以在高强度修复酶作用下被修复。”
“是DNA修复酶系统本身过载。是构成生命蓝图的碱基对在辐射洪流中被打散、重组、嵌入错误片段;是染色体断裂后以疯狂的方式重新连接;是一个有序的生命系统,在分子层面上陷入彻底不可逆的混沌。”
联想到刚刚感知到的那让人不安的气息,夏郁森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那个峡谷深处很可能有一个旧时代的遗物。也许是未爆但衰变的脏弹核心,也许是某个失控的实验堆残骸。总之它散发的辐射强度超越了目前已知所有生物DNA修复酶的最大修复负荷极限。”他说。
果然如此。
那不是瞬间死亡。
辐射会像最恶毒的刀,一层层剥开遗传密码,打乱它,扭曲它。细胞会在分裂中传递错误,组织会失去原有功能,开始增生、变异、融化又重组……
更可怕的是,因为神经元细胞是不可再生的永恒细胞,不会被新细胞替换也就不会因为错误分化影响功能,人的意识会保留到最后,清晰地看着自己如何一点点崩塌,变成“别的东西”。
他最后冷冷地下结论:“所以那不是近路,那是通往异变地狱的单程票。那两个人,现在恐怕正在体验比死亡更漫长的痛苦。”
“所以上校是故意放任他们去送死的,对吗?”夏郁森瞥了眼车上脸色难看的那几个新来士兵,故意小声说,“为什么?即使他们不服从命令,也罪不至……
“为什么?”宋质理声音陡然转冷,音量稍稍提高,“我只是想让其他人知道,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心,更不要用他们肮脏的手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声音不算太大,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现在大家都明白,他这句话是故意说给他们的,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之举。
“规则、秩序、绝对的服从。这就是在废土上活下去,不变成那种‘东西’的唯一途径。”他的视线在她颈侧已经几乎看不见的伤痕上停留短暂一瞬,“他们选择了背离,自然承担背离的后果。仅此而已。”
夏郁森听出了他的意思。
很显然,他把她当成一件价值极高的私人物品了,任何人都不能触碰。
夏郁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这么想着时,视野里忽然递来一只水壶:“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