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识微打开药箱:“尽力而为。”
她拿出一个小药瓶在王萧鼻子底下轻轻晃动几下,王萧还来不及反应便缓缓阖上了眼皮。随后伸出手,指尖在王萧腕脉上搭了一瞬,又掀开他眼皮细看。
片刻后,闻识微松了手:“气血已亏至脏腑,瞳孔将散未散,尚存一丝回光之机。不过,就算我全力施救,他也活不过三日。”
连溱心头一沉:“能不能让他清醒着说话?”
“能。”闻识微道,“参汤加些提神的药,能让他保持清醒,但这会耗掉他最后的精气。用完药,他最多撑一天。”
连溱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张氏:“大嫂,唯有王萧出堂指认,我等才能严惩元凶,为他昭雪……”
张氏抹了把眼泪:“老爷的意思我明白,他被人祸害至此,便该当堂说清,给死的人一个公道,也给活的人一个交代。他这个人一辈子都稀里糊涂的,现在要走了,也该清醒一回了。”
连溱揖了一礼:“大嫂大义,我必竭力将那凶手缉拿归案,替王萧报此血仇。”
闻识微转身出去配药,连溱也一道走出了那间逼仄的小屋。
连溱仰头望了望天,天色依旧阴沉,铺天盖地的云层透不出一丝亮光。
不知下一场雨何时落下,但是三法司会审的公堂,明天必须开。
庭院内,赵询不知何时又坐了回去,静静地捧着一本陈桥县志,看得极为专注。
“殿下。”连溱唤他。
没反应。
“殿下?”连溱走近了些。
依旧没反应。
“殿下!”连溱凑到他身前大喊一声。
赵询一惊,手中的书卷滚落在地。
他回过神来,仰头看向连溱。
连溱又换回了那身青袍,一贯的干净和清俊。
他望着连溱的脸,不由晃神,方才那惊鸿一瞥,恍若一场绮梦。
“殿下看什么看这么入神?”连溱俯身捡起地上的书,看着封面《陈桥县志》四个大字,陷入了沉默。
赵询低下头缓了缓,才抬眸道:“何事?”
连溱乍一对上他的视线,方才在路上给自己鼓足的勇气仿佛瞬间泄了个干净,心底涌上一阵难言的心虚。
“那个……”她偏头看向身侧的花木,亦是缓了又缓,才抬头道,“找到王萧了。”
“王萧?”赵询一愣,随即眉目舒展开来,“可先问询了?他怎么说?”
找到王萧,意味着这个案子终于有了一个能开口说话的核心证人。
连溱摇摇头:“危在旦夕,尚且无法开口说话。”
“不过,”连溱话音一转,“闻太医有法子让他清醒着出堂作证,只是至多能撑到明日。
“所以殿下,必须让许沅明日便开堂审案。”
赵询眉头微微蹙起,许沅调查取证还需要时日,讯问提审也未完备,不论法理人情,都难以说服他提前开堂审案。
连溱继续道:“此事恐怕还需殿下出面施压。”
她顿了顿:“上游水情有异,危急非常。殿下不妨以总理河道大臣的身份,以河务紧急为由,要求许沅即刻开堂、尽快结案。这是公务,并非徇私。”
赵询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这是其一,但还不够。”
连溱道:“殿下的意思是?”
赵询抬眸看她:“先以公事相劝,若许沅仍犹豫推诿,我便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届时再让闻太医诊为郁结于心,病因自然是蒙冤受禁、忧愤所致。”
连溱听得一愣:“这……”
赵询接着道:“我乃当朝亲王,若在审案期间病重甚至死在软禁之中,许沅作为主审官都难辞其咎。无论为了自保还是对圣上交代,他都必须加快审案进度。
“如此一来,于公于私,许沅都没有再推拒的理由。”
连溱略一思忖,点点头:“那便依殿下所言,我们现在就去找许沅?”
“等等。”赵询站起身来。
连溱脚步一顿:“怎么了?殿下?”
赵询微微抬手,缓缓伸向连溱脸侧。
连溱一时怔愣,不知他此举何意,竟也站在原地没有躲开。
赵询的指尖却堪堪停在她耳侧,再近一寸,便能触到她柔软的肌肤。
连溱的眼睫不由轻轻颤了颤:“……殿下?”
赵询嗓音微哑:“……有头发没束好。”
他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继而攥紧了掌心。
连溱抬手去摸耳后,果然触到一缕细软的发丝。
“噢,”她应了一声,随即飞快地将那缕头发绕进发冠,“……多谢殿下。”
“走吧。”赵询转过身。
连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殿下方才在廊下看见……”
赵询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他目光定定地锁着连溱:“看见什么?”
连溱脑子一抽:“看见的都是幻觉。”
赵询眉梢微挑:“幻觉?”
连溱垂下头。
后悔,当事人就是非常后悔。
为什么要上赶着给自己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