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翻身上马,与白斐在雨中并辔而立。
“殿下,”她说,“我们走了。”
赵询站在门内,看着她被雨笠遮盖了小半的眉眼:“早去早回,万事当心。”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进了漫天的雨幕,马蹄踏破积水,在巷口溅起一片水花,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水汽中。
赵询撤回目光,转身朝正厅走去。
连溱把正厅东侧耳房辟作了办公之所,此时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收拾得齐整的桌案一角。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推开了门。
屋内不大,桌案靠窗摆放,除了河工册子、文书和笔墨,只摆放着一只粗瓷茶杯。
赵询认得这只杯子,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连溱喝水时会小心地避开。
他把视线移开,目光落到案上写了一半的纸页上,字迹清瘦有力,笔画干净利落,她的字很像她。
纸页旁边放着笔筒,赵询的手抬起来,在笔杆一寸处又停住。
他看见,笔杆上有不甚明显的凹痕。
她思索的时候会咬笔杆么?她坐在这张桌子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大约是微微低着头,眉间攒着一道浅浅的褶皱,然后又很快舒展开。
赵询垂下眼,目光落到桌案边缘的裂缝上。
她每天伏在这张桌上写字,手肘大概正好压在这条裂缝旁边。
他忽然敛了敛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可忽而又觉得,想这些也没什么不对。
窗外的雨声似乎稀疏了些。
“殿下。”门外传来连秋的声音。
赵询转过身:“进来。”
连秋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份文书:“这是公子走之前交代的,工料调配的清单,还有各站的水情汇总,他嘱咐要请殿下过目。”
赵询点点头:“放下吧。”
连秋把文书放到桌案上,又犹豫了一下:“殿下……”
“还有事?”
连秋迟疑道:“殿下在担心公子吗?”
赵询垂眼看着案上的文书,淡淡道:“她做事一向有分寸。”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晚上便回来了。”
连秋点点头:“殿下说得是。”
赵询抬眸看了他一眼:“你跟着连部郎多久了?”
连秋愣了愣:“一个多月。”
赵询翻页的手一顿,微微颔首:“……没事,去吧。”
屋内安静下来,檐外雨声渐歇,透进来几缕稀薄的天光。
赵询抬头看向窗外,雨果然停了。
他神色一松,如此,他们路上应当好走些。
……
入夜之后,连溱没有回来。
戌时三刻,天色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街巷仍旧静悄悄的。
亥时,白斐的马独自出现在道署门口,马鞍上空无一人,缰绳悠悠在风中晃荡。
道署正厅,连秋疾步寻来,气息不稳:“殿下,半个时辰前,下游水位全线上涨,原因不明。”
赵询蹙眉:“全线上涨?涨势如何?”
“涨势平稳,”连秋迟疑道,“若是洪峰,水势应该陡升陡落,可眼下这般平涨不休……从未有过。”
赵询沉默片刻,连溱至今未归,偏偏水势诡谲,整个陈河段安危系于他一人之手。
他稳了稳神,沉声道:“调河兵沿堤巡查,每半个时辰传讯一次水位,尤其盯紧所有抢修过的险段、渗漏点和分洪口裹头,再点二百名河兵待命,如有险情,立即加入抢护。”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河水漫过堤顶三寸,或是出现浑水管涌防堵不住,即刻鸣锣撤退,百姓先撤,河兵断后。”
连秋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赵询抬头望向天幕,夜色浓稠,无星无月,沉沉压下来,几乎令人喘过不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身落座,翻开连溱常用的那本札记,正要提笔记录。
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赵询抬起头,竟是连秋去而复返。
他气息未平,大口喘着气:“殿下,白……白仪卫的马回来了。”
赵询猛地起身:“回来了?”
连秋摇了摇头:“只有马回来了,白仪卫和公子都不见踪影。”
赵询心头一紧,面色骤沉,疾步向外走去:“带路。”
檐外夜色如墨,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赵询脚步极快,心中却暗流翻涌。
连溱,你别出事。
千万,别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