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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兵应声勒马,鞭声一响,便疾驰而去。

车帘落下,连溱靠坐回车壁,半阖着眼,呼吸清浅,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虚汗,脸颊却比方才红润了几分。

赵询眸光微凝,唤她:“连溱?”

连溱努力抬起眼皮,声气微弱:“……殿下?”

赵询探手覆上她的额头,触手滚烫,灼得他心头一紧。

“你在发烧。”他低声道。

连溱摆摆手:“不妨事的殿下,一会儿下去淋点雨物理降温就好了。”

赵询眉心拧得更紧了,淋雨?屋里降温?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连溱打起精神,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到了。”

她刚要起身,赵询已取过干净的蓑衣,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又顺手给她戴好了斗笠。

连溱抬手扶了扶笠沿,笑了笑:“谢谢殿下。”

赵询无奈:“慢些。”

连溱一脚踏入泥泞之中,大雨倾泻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能听见风雨里隐隐传来的锣声和呼号。

她提步便要疾行,却忽觉天旋地转,脚下虚软,整个人直直扑进了泥水里。

赵询神色骤变,三两步冲至近前,小心将她扶起:“连溱!”

连溱倚着他站稳,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我没事,殿下,就是有点晕。”

缓了几息,她仰起脸:“走吧,殿下。”

赵询却未应声,只上前半步,俯身背对着她:“上来。”

连溱怔在原地:“……啊?”

赵询的声音透过雨帘,一字不落钻进她的耳朵:“我背你。”

“那怎么……”连溱话说了一半,在原地立了片刻,然后走上前,伏上他的背,双手绕过肩颈,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那真是太谢谢殿下了。”她小声说。

赵询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抬步踏入雨幕之中:“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连溱的脸挨着他的颈侧,身上的寒气与他的体温在雨中交融:“那殿下想听什么?”

赵询脚步未停,沉默着走出十余步,才微微偏了偏头:“以后你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风势陡然转急,铜锣急响一声催着一声,撕破雨夜直直撞入二人耳中。

溃口在陈桥北段五里处。

二人站上堤坡,只见十丈外的背河坡面上,陈康手持铜锣立于高处,数百河兵与民夫齐声呼号,将百斤石夯高高抬起,又重重砸落。

松明火把刚点燃就被雨柱打灭,工匠们索性摸黑作业,只有几站油纸灯笼被死死护在怀里,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泥浆。

然而最难的是与天争土。刚填上的散土,转眼被雨水冲成泥浆塌落,屡屡塌方,工匠们只得把稻草填入基地护根,再扑身用胸膛堵住溃缺,让身后的人踩着自己的脊背往里填土包。

赵询背着连溱立在坡顶,二人目光掠过雨幕中那些奔走呼喊的身影,俱是心下郁沉。

“老爷!”陈康远远奔来,脚下泥水四溅,“你终于回来了!”

他到了近前,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转,有些担忧道:“老爷……可还好?”

“我无碍,”连溱微微仰起脸,稳了稳声气,“陈师傅,现下情形如何?”

“自寅时起,陈桥段连发四处管涌,三处渗漏,都已派人封堵,”陈康回头看了一眼尚未成型的月堤,“月堤筑了五成,隅中前应当能合龙,只是……”

他抬袖用力蹭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了些哽咽:“方才打桩,有五个弟兄让水卷走了。”

连溱攥紧了袖口,静了一息,沉沉道:“险情稳住之后,再派人去寻。”

她顿了顿,看向陈康:“上游凿口一事,可部署妥当了?”

陈康面露难色,欲言又止:“老爷,鸣锣传警的差役才派出去不过半个时辰,山路泥泞,村寨又散落零碎,底下的百姓只怕还未来得及撤入高埠……”

年年汛至,陈桥沿岸县村的百姓大多都已迁走,留下来的人家多是故土难离的老弱,比起下游人口稠密的州县,实在不值一提。

可人再少也是人。

连溱沉默下来,抬眼向雨雾深处望去。天色未明,那道岌岌可危的堤线已模糊成一道黑色的虚影,几不可辨。

堤基多处失稳,堤身结构强度在全面下降,若不能赶在全局溃决之前凿口分洪,蓄势已久的洪流必将挣开束缚,倾泻而下。

万顷良田,十万生灵,一朝俱没。

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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