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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凉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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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夜凉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清亮凛冽,如寒冰碎裂,响彻整座肃穆灵堂,余音回荡,带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尔等北地蛮夷!也配踏入我皇兄的灵堂?也敢前来玷污先帝英灵圣地?速速退出去,休要在此放肆逗留!”

赫连平川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身后一众苍狼随从瞬间神色大变,纷纷下意识按上腰间刀柄,周身戾气骤起,气氛瞬间紧绷。

赫连平川抬起仅剩的一只独眼,冷冷沉沉望向夜凉,唇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泛黄獠牙,发出一阵低沉粗粝的冷笑,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顽石。

“小娘们,休得太过嚣张狂妄。真要惹怒我苍狼铁骑,顷刻之间,便叫你们大夜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你信不信,本可汗一声令下,三日之内,我草原大军便可踏平你这京师皇城,覆灭你大夜江山?”

一语落下,灵堂之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肃杀之气弥漫四周。殿内一众大夜大臣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颤,双腿发软,惶惶不安,恨不得当场找地缝躲藏,不敢直视赫连平川凶悍的气场。

唯独夜凉,神色平静无波,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寒意彻骨,凉到心底。

“赫连平川。”她缓缓开口,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漠然,仿佛在默念一个早已注定身死的故人,毫无波澜,“你视若掌上明珠的爱女黑玉儿,如今早已落入我大夜手中,已是阶下囚。”

赫连平川虎目骤然圆睁,仅剩的独眼里迸射出凶狠暴戾的寒光,脸上肌肉剧烈抽搐起伏,满眼震惊与震怒。

“你说什么?”

“朕再说一遍。”夜凉一字一顿,语气沉稳有力,清晰入耳,“你的女儿黑玉儿,此刻,就在朕的掌控之中。”

赫连平川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荒原公牛,周身戾气暴涨,杀意凛然。

“还——我——女——儿——!!!”他一字一声怒吼,声震灵堂,震得梁柱微微震颤,余音嗡嗡回荡。

夜凉依旧静立原地,身形纹丝不动,脸上那抹冰冷笑意分毫未减,沉静自若。

“我不会归还你的女儿。”她语气平静淡然,仿佛在闲话家常,不带半分情绪,“你若安分守己,固守草原疆域,不再兴兵南下侵犯大夜寸土,我便保黑玉儿一生平安,安然无恙。”

她眸光骤然一凛,凌厉如刀,锋芒毕露。

“你若执意冥顽不灵,敢再纵兵犯境,觊觎我大夜江山。那我便对你女儿百般刁难、日日折磨,将她千刀万剐,焚身而亡。让你这做父亲的,日夜牵挂,不得安宁,尝尽骨肉分离、痛心彻骨之苦。”

赫连平川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独目几乎要喷出怒火,死死盯着眼前这位清冷孤绝的女子。她身形高挑,只比自己这八尺壮汉稍矮半分,容颜清冷绝世,眼神冷硬如铁,心底没有半分妇人之仁,杀伐决断,毫不留情。

他心底骤然了然:这般女子,九岁便敢自毁经脉、远赴深山苦修杀伐武功,历经千难万险熬出一身绝世本领,骨子里本就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怜悯,只有钢铁般的意志与决绝。

赫连平川强压下心底滔天怒火,缓缓收回腰间已然出鞘的冰冷弯刀。

“好。”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满是隐忍与不甘,“你有种。”

他后退一步,独眼死死锁定夜凉,目光阴鸷狠戾,满是滔天恨意与威胁。

“小娘们,你给本可汗好好等着。我苍狼铁骑绝不会善罢甘休,早晚有一日,必定踏平你们这腐朽衰败的大夜王朝!待到破城那日,我定亲手割下你的头颅,悬挂于京师城楼之上,以泄今日之辱!”

“来人!逐客!”夜凉清亮嗓音陡然扬起,威严凛然,响彻灵堂。

赫连平川狠狠瞪了她一眼,怒气满腔,猛地一甩素白孝服衣袖,转身大步愤然离去,翻飞的衣摆像一面狼狈败退的旗帜,带着满心不甘与愤懑。

走出灵堂门槛的那一刻,他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爱女黑玉儿往日娇俏可爱的模样:儿时骑在自己脖颈之上,小手调皮揪着他的发丝,咯咯娇笑;幼时窝在他怀中撒娇,软糯甜甜一声声唤着阿爸;十三岁初次上马拉弓射箭,一箭正中靶心,回头望着他,眉眼弯弯,笑得明媚烂漫。

一幕幕温馨过往涌上心头,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铁石心肠的草原霸主,眼眶竟不由自主泛起湿热,虎目含泪。

他不知自己视作掌上明珠的女儿,如今身在何处,受尽何等委屈折磨。

更不知,此生还有没有重逢之日,能不能再亲眼见到女儿平安归来。

心底满是牵挂、懊悔与无力。

登基大典前一日傍晚,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夜凉独自一人策马,远赴大夜开国太祖夜胤的陵寝。

陵寝地处郊外山野,年久失修,荒草萋萋漫生,满目萧瑟荒凉。两列石人石兽分列神道两旁,历经百年风雨侵蚀,石像面目早已模糊斑驳,有的断头缺臂,有的裂痕遍布,残破不堪,透着一股冰清鬼冷的死寂。唯有几只乌鸦栖息在枯老树桠之上,时不时发出几声聒噪啼鸣,更添阴森寂寥。

陵寝前破碎的石碑之上,风雨磨蚀间,依旧能依稀辨认出“夜太祖夜胤之墓”几个苍劲古旧的刻字。

夜凉身着一袭广袖素色祭服,月白衣料在沉沉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幽光,清雅肃穆。她翻身下马,缓步走到石碑前,从容整理衣冠,而后双膝稳稳跪地,神色虔诚肃穆。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俯身跪拜之时,额头轻轻触碰冰凉的石面与枯黄野草,满心敬畏,满心愧疚。

直起身来,她从袖中取出一束高香,用火折子缓缓点燃。袅袅青烟盘旋升起,萦绕在残破阴森的墓碑周遭,悠悠飘散,仿佛是逝去先祖的魂魄,在静静回应她的跪拜与虔诚。

“太祖爷爷在上,列祖列宗灵前!”夜凉清朗肃穆的声音,在空旷荒凉的陵寝山野间悠悠回荡,带着发自心底的虔诚与沉重,“请受夜凉一拜!”

她再度深深叩首,姿态恭敬无比。

“是夜凉无能,未能早日驱逐北地苍狼侵略者,致使祖宗开创的大好基业蒙尘受辱,天下百姓饱受战乱流离之苦,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夜凉愧对太祖开国之艰辛,愧对列祖列宗庇佑江山之心!”

她的声音渐渐微微颤抖,眼底压抑着翻涌的悲戚与自责。

“但夜凉在此对着先祖陵寝郑重起誓:此生若不彻底逐出北地侵略者,收复失土,安定山河,誓不为人!往后愿以血肉之躯扛起江山重任,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夜凉必当匡扶皇室基业,拯救九州苍生,定要让苍狼蛮族,血债血偿,偿还所有罪孽!”

她静静跪在太祖陵前,久久不曾起身,与孤寂陵寝、荒草残碑相伴,默然伫立。

暮色越发深沉,天边最后一抹落日霞光彻底消散殆尽。厚重乌云从北方天际滚滚涌来,遮蔽了星月苍穹,天地间越发暗沉压抑。

不多时,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

细密冰凉的雨丝纷纷洒落,打湿夜凉的发丝、衣襟与祭服,一点点浸透衣衫,寒意袭人。她依旧长跪原地,身形挺拔不动,如一尊伫立在风雨中的石像,任凭风雨吹打,始终不肯起身退缩。

一名贴身小太监撑着油纸伞,一路小跑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快步走到她身旁,连忙将雨伞高高撑在她头顶,为她遮挡风雨。

“新皇陛下!”太监声音带着焦急哭腔,满心担忧,“您可要保重龙体啊!地上湿寒刺骨,又下着冷雨,您已经跪了许久,再这般熬下去身子会扛不住的!快随奴才回宫歇息吧!”

夜凉依旧纹丝不动,置若罔闻。

“明日清早便是登基大典,诸事繁杂等候陛下主持!”太监急得连连跺脚,满心焦灼,“陛下若是因此染风寒病倒,偌大登基大典又该如何收场啊!”

良久,夜凉才缓缓抬起头。冰冷雨水顺着清瘦的脸颊缓缓滑落,分不清脸上流淌的,究竟是冰冷雨水,还是隐忍已久的泪水。

她深深凝望一眼太祖残破墓碑,又抬眸望向乌云密布、阴雨沉沉的苍穹,眼底满是决绝与担当。

片刻后,她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膝因长久跪地,早已麻木酸涩,几乎失去知觉,起身的瞬间身形微微踉跄晃动。小太监连忙上前稳稳搀扶住她,生怕她跌倒。

“回宫。”她淡淡吐出二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翌日,天尚未破晓,天色依旧暗沉。

宫内侍女早已奉命来到寝殿,等候为夜凉梳妆,筹备登基大典。

铜镜光洁,映出一张清冷绝世的容颜:一双魅惑的紫红色眼眸,白净雅致的瓜子脸型,墨眉如黛,唇瓣清薄。这是一张足以倾国倾城的美人容颜,却又带着几分武者的凛冽疏离,像一朵带刺的寒梅,亦像一柄藏于芳华之下的冰冷利刃。

侍女们依照历代礼制旧例,上前为她梳理发髻,准备女帝专属华贵发饰。高高的发髻盘起,插上层层叠叠的金钗玉簪,鬓边步摇珠花错落点缀,珠玉叮当轻响,满身华贵堆砌,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瓷娃娃,艳丽却束缚。

夜凉淡淡抬眸,望向铜镜中满身珠翠、浓妆华饰的自己,眼底神色骤然冷沉下来,满是不耐与厌弃。

她抬手径直伸向发髻,一把将头上金钗狠狠拔下,随手丢落在地。金钗坠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滚落至殿内角落。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玉簪、步摇、珠花,一件件华贵首饰被她尽数摘下,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凌乱狼藉。

“陛下息怒!”侍女们吓得瞬间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浑身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满心惶恐不安。

“谁准你们给朕梳这般闺阁发式,戴这些脂粉首饰的?”夜凉嗓音不高,语气却清冷威严,字字如鞭,抽打在众侍女心头。

“陛、陛下……这是宫中祖制,历代女帝登基,皆是这般梳妆穿戴,不敢随意更改……”一位年长侍女壮着胆子,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回话。

“祖制?”夜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笑,满是不屑,“朕今日要登基建元,做一代中兴明君,统帅四海万民,安定乱世江山,自该着龙冠衮服,尽显帝王壮志胸襟!这般小家子气的闺阁发饰,满头珠翠叮当累赘,难道是刻意嘲讽朕,只是个困在深宫、不问世事的宫闱怨妇吗?”

一众侍女伏在地上,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都起来吧。”夜凉语气稍稍缓和,淡淡吩咐,“按朕的意思来梳妆。”

侍女们战战兢兢起身,再也不敢妄自做主,依着夜凉的吩咐,为她梳起男子帝王的利落发式。墨色长发高高束起,在头顶绾成规整发髻,仅用一支简约墨玉簪稳稳固定,不施半点脂粉,不佩半分珠花装饰,干干净净,清峻利落,褪去女儿家的娇柔,多了帝王的沉稳英气。

梳妆已毕,随即换上日月衮服。玄黑色袍身之上,用金线精工绣制日月星辰、山川龙凤纹样,在殿内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威严大气。最后戴上十二旒龙冠,前后各垂十二串圆润白玉珠,珠帘轻垂,隐隐遮去半边容颜。

珠帘掩映间,她原本清隽秀美的脸庞,添了几分帝王的肃穆哀凉与深沉。若隐若现的眉眼,隔着一层朦胧玉珠,宛如一柄深藏不露、已然出鞘的绝世利刃,内敛锋芒,却威慑人心。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铜镜静静凝望,指尖缓缓收紧,攥成拳头,眼底决绝坚定,已然做好扛起万里江山、直面风雨乱世的所有准备。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京师正阳门外,祭天台高耸巍峨,九层白玉石阶层层叠叠,每一层两侧都伫立着持戟肃立的金甲卫士,气势威严凛然。漫天旌旗在凛冽寒风中猎猎翻飞,鼓乐大典齐鸣,编钟、玉磬、笙箫、鼓角之声交织相融,奏出一曲庄严苍凉、厚重肃穆的帝王乐章,响彻天地。

夜凉从御辇之中缓缓迈步走出。

宽大衮服广袖在寒风中猎猎飞舞,玄黑龙袍袍摆长长拖曳在地,行走间沙沙轻响,沉稳庄重。她眼神冷冽如霜,坚定凌厉,宛若两柄淬尽寒芒的利刃,直视前方。狂风拂动龙冠珠帘,白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连绵的叮当声响。

她右手紧握着太祖传下的帝王佩剑“定国”,剑身刻着“天下为公”四字,承载着历代先祖的江山期许,剑气内敛,厚重威严。

她步履沉稳,不快不慢,一步步朝着九层祭天台缓步走去。每一步落地,都沉稳笃定,仿佛在丈量自己与这万里江山、与中兴大业之间的距离,坚定而从容。

一步一阶,层层登高,终究踏上九层高台之巅。

她伫立祭天台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台下文武百官。满朝大臣分列两侧,黑压压一片齐齐跪地,从高台远眺而去,宛若遍地匍匐的蝼蚁,俯首臣服。

唰——

寒光乍现,帝王定国剑缓缓出鞘,凛冽剑气扑面而来,在日光下泛着森然冷芒,锋芒直指苍穹,似要劈开漫天厚重云层。

她剑尖轻轻挑起一张燃着朱砂祷文的黄纸符咒,火舌舔舐符纸,噼啪燃烧,朱砂红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写满祭天祈福、安定山河的祷愿。

待符咒燃至大半,她猛地挥剑一扬,燃烧的符纸化作点点灰烬,随风飘散在天地之间,归于山河。

“一叩首!!!”

赞礼官高亢嘹亮的声响穿透寒风,传遍整座祭天台,响彻四野。

台下文武百官齐齐俯身跪拜,山呼行礼,玉笏触碰地面,声响错落,肃穆庄严。

“再叩首!!!”

夜凉静立高台之巅,迎风而立,望着身下俯首群臣,又抬眸望向乌云沉沉的苍茫天际,心底百感交集,万千思绪翻涌奔腾。

她想起一生平庸仁厚、含冤离世的父皇;想起执念帝位、终至陨落、托付江山的兄长夜烛;想起清风阁十年苦修,断筋炼骨、孤苦隐忍的无数日夜;想起九岁那个雨夜,满心悲愤,暗自立誓要守护家国、报仇雪恨的小小自己。

父皇、兄长、太祖先祖、列祖列宗……仿佛都在九天之上,静静凝望着她,期许着她。

“三叩首!!!”

百官再度重重跪拜。

唯独夜凉,始终不曾屈膝俯身。

她傲然伫立祭天台之巅,定国剑横于胸前,脊背挺得笔直,迎风昂首,凝望沉沉苍天,眼底满是赤诚、悲愤与坚定。

“老天有眼!苍天有眼呐!”她朝着苍茫苍穹高声呼喊,沙哑的嗓音穿透凛冽寒风,传向远方,直抵云霄,“求苍天垂怜,庇佑我大夜国祚绵长,庇佑九州苍生远离战乱疾苦!”

“朕愿以身赴汤蹈火,纵使粉身碎骨,亦无所畏惧!只求能振兴大夜基业,驱逐北地蛮夷,让苍狼侵略者血债血偿,告慰万千亡魂!”

狂风越发呼啸凛冽,龙冠珠帘噼啪作响,衮服衣摆猎猎翻飞。

夜凉静静伫立高台,身姿挺拔孤绝,如一株扎根山岩石缝间的苍松,任凭风吹雨打,始终屹立不倒,傲骨铮铮。

台下群臣齐齐伏跪在地,齐声高呼,声浪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汹涌回荡。

“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誓死辅佐,共兴大夜!”

连绵不绝的朝拜声响彻天地。

夜凉缓缓闭上双眼,心绪渐平。

再度睁眼之时,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所有犹豫、柔软、彷徨尽数褪去,只剩下帝王的决绝、沉稳、凛冽与担当,再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一心只系万里江山,苍生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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