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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林外,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夜凉。
她只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里面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锁骨。她的长发散着,没有束起来,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垂在身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软底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是刚从寝宫赶来的。
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她站在月光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她的脸冷白如玉,紫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镶嵌在白玉上的宝石。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鬼兵。
那些东西从黑暗中涌出来,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像是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黑色河流。它们穿着残破的铠甲,手里握着各种各样的兵器,眼眶中的鬼火在黑暗中跳动,像无数只萤火虫。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
那是鬼兵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夜凉微微歪了歪头,打量着站在胡杨林边缘的阿骨。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从他胸口移到他的后背,从他后背移到他手里的弯刀。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地开了,又悄悄地谢了。
“苍狼的狼崽子,倒是有点本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夜里吹过的一阵风,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看着阿骨,紫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玩味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你是第一个。”
阿骨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步,一步,挡在黑玉儿面前。
他的脚踩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身体在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但每一次摇晃之后,他都重新站稳了。
他的刀握得更紧了。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夜凉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到了水面上,激不起任何涟漪。
“可惜了。”
她的目光从阿骨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胡杨林,看向那棵黑玉儿藏身的树。她知道黑玉儿在那里。她什么都知道。
她抬了抬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纤细,在月光下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
“上。”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
却像是打开了地狱的门。
鬼兵涌上去。
那些东西从夜凉身后冲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像出笼的野兽,像铺天盖地的蝗虫。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前一秒还在几十丈外,后一秒就已经到了眼前。
阿骨甚至没有机会挥出第二刀。
他挥出了第一刀——弯刀划过一道弧线,砍下了最前面那个鬼兵的头颅。头颅滚落在地,眼眶里的鬼火还在跳动,嘴巴还在张合,像是在无声地咒骂。
但他的刀还没有收回来,第二个鬼兵就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十个。
第二十个。
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得像蝗虫过境,瞬间就把阿骨淹没了。
黑玉儿只来得及看见阿骨的背影——那个瘦削的、浑身是血的、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数不清的鬼兵之中。
然后,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声音。
有刀砍进肉里的闷响。噗嗤,噗嗤,噗嗤——像是一个屠夫在剁肉。
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像是有人在折树枝。
有阿骨的闷哼声。他没有惨叫,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惨叫。他只是闷哼,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然后,黑玉儿听见阿骨一直在喊一句话。
翻来覆去地喊。
用苍狼语。
喊得喉咙都破了。
“公主别出来——公主闭眼——公主——公主别出来——公主——”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越来越像是某种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但他还在喊。
一直在喊。
直到——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黑玉儿站在胡杨树后面,浑身发抖。
她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她的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
她的耳朵还在听。
她听到那些鬼兵散开的声音——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兵器摩擦声,那些声音渐渐远了,渐渐轻了,最后完全消失了。
然后,她听到了夜凉的声音。
“去看看她。别伤着她。”
那是夜凉在对鬼兵说话。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很平静,像是在吩咐宫女去倒一杯茶。
黑玉儿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她不敢看。
她不敢看胡杨林外那片草地。
她不敢看那片草地上还有什么。
但她还是看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转过头,看向胡杨林外。
月光下,草地上,只剩下一堆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是红色的。
暗红色的。
像是一堆被揉碎的红布,又像是一堆被踩烂的花瓣。那堆东西散落在草地上,占了好大一片地方,从胡杨林边缘一直延伸到十几丈外。
她看到了断成三截的弯刀,散落在血泊中。
刀柄上还缠着皮绳,皮绳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刀身上还有月光照在上面,寒得像雪,亮得像泪。
她看到了一只靴子。
阿骨的靴子。
那是苍狼族战士的靴子,用牛皮做的,鞋底钉着铁掌,鞋面上绣着一只狼头。那只靴子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鞋口朝上,像一只张开的嘴。
靴子里面,是空的。
黑玉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溅到了她的脸上。
温热的。
顺着她的眼睫往下淌,流进了她的嘴角。
腥甜的。
那是血。
是阿骨的血。
是那个十九岁的、会脸红的、会被铁山哥哥灌酒的、会挠着后脑勺笑的年轻人的血。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抖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一座火山在她体内爆发,像是有一场地震在她灵魂深处发生。她的膝盖在发软,她的双腿在发软,她的腰在发软,她整个人都像是一滩烂泥,随时都会瘫倒在地。
但她没有倒下。
她靠着那棵枯死的胡杨树,死死地靠着,指甲嵌进了树皮里,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她站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浑身是血。
不是她自己的血。
是阿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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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走到她面前。
她的脚步很轻,软底的绣花鞋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黑色的披风在她身后拖曳,像一条长长的蛇,在月光下无声地游动。
她在黑玉儿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夜凉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黑玉儿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女帝的手很凉。
凉得像冰,凉得像玉,凉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黑玉儿透过眼泪看着她。
不,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她的眼睛干涩得像两片枯叶,红得像要滴血。她的视线是模糊的,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因为她的眼疾又犯了,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分泌物糊住了睫毛,看什么东西都是朦朦胧胧的。
但夜凉的脸,她看得清楚。
那张脸就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夜凉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更加深刻。
那是一张美得让人惊心动魄的脸。
冷白如玉的皮肤,紫红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那张脸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她在笑。
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淡淡的、浅浅的、若有若无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胜利者的得意,有猎人看着笼中猎物时的满足,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只属于自己的收藏品。
“你真的以为你的族人能带你回家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情话,轻得像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她的拇指在黑玉儿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收藏品。
黑玉儿看着她,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她想说话。
她想说——你杀了我的父汗,你杀了我的族人,你杀了阿骨,你这个恶魔,你不得好死。
她想说——苍狼的铁骑迟早会踏平你的皇城,铁山哥哥会来救我,他会把你千刀万剐,把你的头砍下来挂在城墙上。
她想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她只能看着夜凉。
看着那张美得让人惊心动魄的脸。
看着那双紫红色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看着那个淡淡的、浅浅的、若有若无的笑容。
夜凉凑近了些。
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更加神秘。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黑玉儿的耳朵,呼吸喷在黑玉儿的耳廓上,凉凉的,痒痒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黑玉儿,你注定是我的笼中鸟。”
她的手指从黑玉儿的下巴滑到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抚摸一朵花的瓣。
“插翅难逃。”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黑色的披风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她转过身,走了。
鬼兵们跟在她身后,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无声地消失。
月光下,只剩下黑玉儿一个人。
站在枯死的胡杨树下,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是痛。
她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靠着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像一只眼睛。
像一只苍狼的眼睛。
像阿爸的眼睛。
像铁山哥哥的眼睛。
像阿骨的眼睛。
黑玉儿闭上了眼睛。
她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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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玉儿被重新押回了那座宫殿。
这一次,她没有回掖庭。
她被关进了宫中最深处的一座偏殿,那地方挨着冷宫,常年没有人烟。殿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殿内的墙壁上满是水渍和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
脚踝上的镣铐换了一副新的。
比之前的更沉,更冷,更紧。铁链粗得像婴儿的手臂,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锁扣磨着她的脚踝,皮肉被磨破了,血痂结了又破,破了又结,反反复复,永远好不了。
囚室比以前那间大得多,但窗户用铁条封死了,封得严严实实,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门口站着四个鬼兵,不是活人,是那种眼眶里跳动着鬼火的、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日夜不休地守着的鬼兵。
他们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睡觉。
他们永远不会离开。
月光从铁条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惨白的影子,像几把横在地上的刀。
黑玉儿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望着地上那些惨白的影子。
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血痂,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她用手背擦过,擦掉了一些,但擦不干净,总有一些残留在皮肤的纹路里,像是刻进去的一样。
脸上那点温热早就凉透了。
阿骨的血,溅在她脸上的时候是热的。烫的。烫得她以为自己会被烧伤。
但现在,它凉了。
凉得像冰,凉得像霜,凉得像夜凉的手指。
她被擦了又擦——押送她的宫女用湿布擦了她的脸,擦了一遍,两遍,三遍,擦到她脸上只剩下苍白的肤色和红肿的眼眶。
但她总觉得那股血腥味还在。
挥之不去。
像附在皮肤上的幽灵,像嵌在骨头里的弹片,像刻在心上的字。
她抬起手,闻了闻手指。
没有味道。
但她还是觉得有。
她觉得自己的整个人都被那股血腥味浸透了,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从骨骼到灵魂。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洗掉这个味道。
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狼在嗥。
那声音很轻,很远,若有若无,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但黑玉儿听到了,她的耳朵是草原女儿的耳朵,她能听到十里之外狼群的嗥叫。
那嗥叫声从北方传来,翻过山,越过河,穿过枯死的胡杨林,穿过荒草坡,穿过皇城的高墙,穿过铁条封死的窗户,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是苍狼草原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
黑玉儿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浑身都在发抖,从头发到脚趾,从皮肤到心脏,每一寸都在抖。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死死咬住嘴唇。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门口站着四个鬼兵,它们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永远都在那里,永远都在看着她。它们的眼眶里跳动着幽幽的鬼火,在黑暗中像四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她不敢哭出声。
她怕它们听到。
她怕夜凉听到。
她怕——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她哭出声,她就输了。她就彻底地、永远地、再也翻不了身地输了。
所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把嘴唇咬出血,把哭声咽回肚子里。
眼泪无声地流,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她破烂的衣襟上,滴在她脚踝上那副沉重的镣铐上。
一滴。一滴。又一滴。
像在数着时间。
像在数着日子。
像在数着她还要在这座牢笼里,待多久。
窗外,狼还在嗥。
一声接一声,悠长而凄凉,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黑玉儿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象那片草原的样子。
天很高,很蓝,云很白。
草很绿,风很轻,河很清。
父汗骑着马在前面,铁山哥哥骑着马在左边,阿骨骑着马在右边。他们在草原上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从马蹄下飞溅而起。
父汗回过头来,对她笑。
那只独眼里,满是慈爱。
“玉儿,快点!别掉队了!”
铁山哥哥也回过头来,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公主,追不上我吧?”
阿骨也回过头来,挠着后脑勺,脸微微发红。
“公主,您骑得真好看。”
黑玉儿在梦里笑了。
眼泪还在流。
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像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