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玉儿眼睫轻轻一颤。
“他自刎而死。在无名河边,被大军合围,无路可退,便横刀自尽。”
黑玉儿沉默不语。
夜凉弯腰俯身,伸手解开她脚踝上沉重的镣铐。
那镣铐锁了整整两年,早已将她脚踝磨出两道深可见骨的血疤。镣铐落地发出脆响,黑玉儿微微一怔,低头凝视着那两道伤疤,久久未动。
“你可以走了。”
黑玉儿缓缓抬眼。
夜凉看着她,眼神依旧无波无澜。
“苍狼族已亡,你留在此地,再无意义。离开吧,回你的草原去。”
黑玉儿慢慢站起身。因久未行走,双腿酸软无力,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她扶着墙壁站稳,抬眼望向夜凉。
“赫连铁山……究竟怎么死的?”
“自刎。”夜凉淡淡重复。
黑玉儿沉默许久,声音微哑:“那十万战士呢?”
“死的死,降的降,早已溃散。”
“还活着的,还有多少?”
夜凉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不到一万。”
黑玉儿闭上双眼。
她想起阿骨惨死眼前,想起三十七名刺客葬身皇城地道,想起父亲被鬼兵撕裂,想起草原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与面孔——巴图尔、土谢图、朝鲁、帖木儿、策凌……
如今,又添了哥哥,添了十万同族战士。
苍狼族,是真的完了。
她再度睁开眼,定定望着夜凉。
夜凉依旧面无表情,立在原地,宛如一尊冰冷玉像。
黑玉儿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不走。”
夜凉微怔,眉尖轻蹙:“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
黑玉儿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夜凉面前。双腿仍在不住颤抖,可她脊背挺得笔直,直如一把出鞘利刃。
“我走了,能去往何处?”她轻声反问,“草原之上,还有我的族人吗?亲者死,同族散,我回去做什么?对着空荡荡的草原,痛哭一生吗?”
夜凉默然。
“我要留下来。”黑玉儿一字一句。
夜凉看着她,淡漠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留下来,做什么?”
黑玉儿沉默片刻,抬眼直视她:“帮你。”
这两个字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可笑。眼前之人,是杀父仇人,是灭族仇敌,是将她囚禁两年的元凶——而她,竟说要帮她。
可她早已无路可走。
苍狼族亡了。即便回去,也只是一个亡国亡族的公主,困在回忆与仇恨里,一生不得解脱。她既然活着,总要做些什么。既然无力报仇雪恨,无法让死者复生——那至少,要让苟活的族人,能好好活下去。
她望着夜凉的眼睛,声音平静:“我那些幸存的族人,不足一万,你打算如何处置?”
夜凉依旧沉默。
“放了他们。”黑玉儿语气恳切,“让他们返回草原,安稳度日,不再受战火牵连。”
“你在跟朕谈条件?”夜凉声音微冷。
“不是条件。”黑玉儿轻轻摇头,“是请求。”
她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杀我父,亡我族,戮我亲人。我恨你,此生此世,刻骨铭心。可恨意能让我阿爸复生吗?能让我哥哥回来吗?能让十万战士重活吗?”
夜凉不言。
“不能。”黑玉儿自己给出答案,“所以我不再恨了。不是原谅,是放下。仇恨毫无用处,活着,才有意义。”
她向前再迈一步,与夜凉相距不过一臂。
“我留下来,助你稳固江山。你放过我的族人,给他们一条生路。”
夜凉凝视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那双素来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黑玉儿读不懂的情绪。不是轻蔑,不是玩味,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复杂而沉重的神色。
“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夜凉声音轻缓。
“清楚。”
“你明白,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
“明白。”
“你可想过,你的族人会如何看你?”
黑玉儿顿了顿,依旧坚定:“知道。”
夜凉忽然浅浅一笑。
那不是冷笑,亦非嘲讽,而是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你比朕想象中,更有风骨。”她轻声道。
黑玉儿没有接话。
夜凉转身,向牢门外走去。行至门口,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的族人,朕会尽数释放,让他们回归草原。”
黑玉儿的心猛地一跳。
“至于你……”夜凉稍作停顿,声音平静,“留下来吧。”
她推门而出,走入黑暗长廊。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黑玉儿立在原地,扶着冰冷墙壁,久久未动。
一个月后。
苍狼草原边缘,搭起一片简陋帐篷。
那是苍狼族残存的族人——老人、妇孺,以及投降后幸存的战士。不足万人,挤在帐篷之中,如同一群无家可归的孤儿。
黑玉儿立在远处山丘,静静望着那片营地。
这一个月里,她第一次前来。
她身着夜朝宫装,发髻也梳作中原样式,远远望去,与夜朝女子并无二致。
帐篷那边,很快有人发现了她。
先是一个孩童,指着她大声呼喊。随后大人们纷纷聚拢,望着她,指指点点。紧接着,怒骂声此起彼伏,隔着遥远距离,依旧清晰刺耳。
“叛徒!”
“走狗!”
“你还有脸面踏回草原!”
“你哥哥战死殉族,你却投靠仇敌,甘当奴才!”
黑玉儿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那些骂声如利刃,一刀刀扎进心口,痛彻心扉。
可她没有躲闪。
她站在那里,承受着所有愤怒、仇恨与鄙夷,望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一名老妇人冲了出来,拄着拐杖,指着她厉声痛骂:“你父亲死了!你哥哥死了!十万儿郎尽数埋骨!你呢?你却在仇人膝下安享富贵!”
黑玉儿认得她,是巴图尔的母亲。巴图尔死在皇城地道,葬身火海。
老妇人骂着骂着,突然崩溃大哭,扔掉拐杖,瘫坐在地上,放声嚎啕。
黑玉儿的眼泪,也终于控制不住,簌簌落下。
她望着那些愤怒的脸、仇恨的眼、鄙夷的目光,一句话也没有辩解。
她无从辩解。
她不能说,自己留下是为了换他们活命;不能说,自己用自由与尊严,换了族人一线生机;不能说,每一个深夜,她都梦见死去的亲人与同族,辗转难眠。
她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她只能站在那里,默默流泪,承受一切谩骂。
风从草原吹来,带着青草气息,带着烟火味道,是她从小熟悉的家乡气息。
可她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黑玉儿擦干眼泪,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片帐篷,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丘。
身后,骂声依旧不绝于耳。
她没有,再回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