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没了守城的心思。
眼神闪烁。他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着,不敢与云飞对视,又不自觉地一次次瞟向厅门——那是逃生的方向。他敷衍地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很快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仪式,点完就可以丢掉了。
口中胡乱应着:“好、好!有云将军在,本官便放心了!”他的声音发飘,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虚假的、塑料薄膜般的轻松。他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来配合这句话,可嘴角的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抽搐了几下,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话音刚落,纪善便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甚至没有等云飞离开。云飞行完礼刚刚直起身,纪善就已经转过身去,用那只方才还软得撑不住身体的手,猛地推开了身后的太师椅。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像一头被宰杀的牲畜最后的嘶鸣。
立刻转身,急匆匆地吩咐下人。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尖细得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弦:“快!收拾细软!”他一把扯住离他最近的一个仆人的衣领,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带上夫人、小妾与所有家眷,连夜出城!速速离开西安城!”
下人不敢耽搁。府中顿时炸开了锅。丫鬟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有的抱着首饰匣子,有的拎着绸缎包袱,有的牵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小妾们披散着头发从后院跑出来,脸上的脂粉还没来得及匀开,一块白一块红的,在灯笼光下像戏台上的丑角。夫人倒是镇定些,只是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一边指挥下人搬东西一边用极低的声音骂着什么。
片刻之后,纪善便带着一家老小,老老小小——老母被两个丫鬟架着,老太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里不停念叨着“慢些慢些”;三个孩子,最小的还被乳母抱在怀里哇哇大哭;五房妻妾挤在一辆马车里,脂粉香气和恐惧的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慌慌张张地登上马车。
纪善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爬上马车时踩住了自己的袍角,锦袍下摆嗤啦一声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可是苏州云锦,一件袍子值三年饷银。他不在乎了。
马车疾驰在郊外的小路上。三辆马车,一辆载人,两辆载着细软财物。车夫拼命抽打着马匹,鞭子落在马背上发出啪啪的脆响,马匹吃痛,扬蹄狂奔。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整个车厢剧烈颠簸着,车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从小小的车厢里传出来,被夜风吹散在旷野里。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月光下,那条出城的小路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伸向远方的黑暗。路边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叶片翻过来时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只惊恐的眼睛在眨动。
纪善坐在车内,不断催促着车夫。他的声音已经从尖细变成了嘶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喊出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摩擦音:“快!开马车的!再快一点!快啊!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的手紧紧攥着车帘,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面,像是只要看得够用力,就能让马车跑得更快一些。他不敢回头看。他知道身后的西安城正在被夜幕吞没,知道云飞正站在城墙上目送他远去,知道他这一跑,这辈子就再也回不来了。可他不敢回头看。
车夫不敢怠慢,手中马鞭不停抽打在马匹身上。那匹拉车的枣红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嘴角泛着淡红色的泡沫,眼睛瞪得滚圆,眼球上布满血丝。可鞭子还在落,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在马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骏马吃痛,扬蹄狂奔,马蹄铁踏在土路上,溅起碎石和土块,打在车底板上噼啪作响。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马车疾驰之际——
一支燃着熊熊烈火的火箭,划破漆黑的夜空。
那支箭来得毫无征兆。先是听见一声极尖锐的破空声,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刺入耳膜。然后夜空中便多出了一道光——橘红色的、拖着长长尾焰的光,像一颗逆行的流星,从地面射向天空,在最高处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下坠。
带着凌厉的风声。箭杆上裹着浸透了松脂的麻布,燃烧时发出呼呼的声响,火焰在高速飞行中被风拉成一条长长的、飘忽的火尾。箭镞是三棱形的,打磨得极锋利,棱间还刻着血槽,在火光中一闪一闪地亮。
精准地射在了马车的车辕之上。
箭镞钉入木头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车辕是榆木的,质地坚韧,箭镞只没入了一半。可真正致命的不是箭镞,是火。松脂从箭杆上甩落,黏在车辕上、车帘上、车厢上,火星四溅,见物即燃。干燥的木材和布料在一瞬间便被引燃,橘红色的火苗像蛇的舌头一样舔舐着车厢,向上攀爬,向四周蔓延。
瞬间点燃了车帘。那车帘是绸缎的,绣着花鸟纹样,是夫人亲手挑选的。火烧上去的时候,那些花鸟纹样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像活过来又立刻死去。火光照亮了车厢里每一张惊恐到变形的面孔。
“不好!有埋伏!”车夫惊呼一声,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被缰绳勒得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口中的白沫甩得到处都是。
只见道路两侧,瞬间涌出无数天使族将士。
他们是从哪里出来的?是从道路两侧的沟渠里、是从白杨树的阴影后、是从夜色的褶皱中。银翼遮天——一对又一对银白色的羽翼在道路两侧同时展开,月光被那些羽翼切割成无数碎片,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光影。羽翼展开时带起的风将路边的枯草和尘土卷起来,形成一团团旋转的灰雾。
刀剑寒光凛冽。天使族将士手中的兵刃在月光和火光中闪着寒芒,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绵不绝的冷光,像冬天的河面上结了一层冰,冰面下是流动的、可以吞噬一切的水。他们沉默着,没有呐喊,没有咆哮。正是这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胆寒。
翎宸一身玄袍,立于高头大马之上。
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西域名驹,四蹄雪白,名为“踏雪乌骓”。马身高大,鬃毛浓密,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有鼻翼微微翕动着,喷出一股股白色的热气。翎宸骑在马上,玄色帝袍的下摆搭在马鞍后,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却并不僵硬,是一种久经马背之人才有的、与马匹融为一体的从容。
面色冰冷。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明暗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阴影深处两点极淡的、几乎不像活人的冷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下压,那是他惯常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酷,只是一种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之后剩下的、空无一物的平静。
正带着大军在此劫杀。
原来他从未打算直接攻城。西安城墙高城坚,硬攻必然伤亡惨重。他要先断其粮道、截其援军、斩其主将——他要让这座城池在开战之前,就已经是一座死城。而纪善,这个贪生怕死的城守,是他算准了的一步棋。他知道纪善会跑,他甚至不需要派斥候去确认。他只需要等在出城的必经之路上,纪善自己就会送上门来。
马车被迫停下。三辆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中间,第一辆的车辕已经被烧断了半边,车厢倾斜,浓烟滚滚。纪善的家人从车厢里连滚带爬地钻出来,有的被烟呛得直咳嗽,有的被火烧着了衣角在地上打滚,有的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孩子哭,女人叫,老人呻吟,像一锅被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混乱的气泡。
纪善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从燃烧的马车上摔了下来——是真的摔,不是比喻。他的一条腿卡在变形的车厢门框里,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被倒挂着拖出来,然后重重地跌在泥土之中。靛蓝色的团花纹云锦袍被火烧出了好几个洞,又被泥土蹭得一塌糊涂,丝绸的料子上沾满了枯草、泥浆和不知是谁的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孔,此刻糊满了眼泪、鼻涕和尘土,头发散了大半,发冠歪在一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粘在脸颊上,被泪水粘得牢牢的。
狼狈不堪。这两个字甚至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模样。他不是狼狈,他是被打回了原形——剥掉了那身云锦袍,擦掉了那层脂粉气,他不过是一个怕死的、软弱的、没有任何脊梁的蠕虫。
他抬头望见翎宸。
月光和火光同时在翎宸身后亮着。月光是冷的,火光是暖的,可这两种光落在他身上,都改变不了他身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纪善,眼神里甚至没有鄙夷。鄙夷至少说明他还在乎。他的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一样不值得多费一丝情绪的、可以随时被碾碎的东西。
纪善顿时面如死灰。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那张糊满泪水泥土的脸,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像一具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的尸体。他浑身颤抖,从手指尖到肩膀到膝盖,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牙齿咯咯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中清晰可闻,像冬天枯枝被风吹断的声音。
连连磕头。他的额头重重砸在泥土里,一下接一下,泥土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碎石子和草梗嵌进他额头的皮肤里,血丝从破损处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到了极点。那不是人在说话,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狗发出的呜咽,是从灵魂最底层被恐惧挤压出来的、毫无尊严可言的求饶:“翎宸陛下!饶命啊!求陛下饶了本官吧!”他在泥土中抬起脸,鼻涕拉成一条长长的银丝,从鼻尖一直垂到地面,“本官愿意投降,愿意归顺陛下!”他伸出双手,像是要去够翎宸的马镫,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不敢碰。
翎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纪善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打嗝似的抽泣。久到纪善身后的家眷们也停止了哭喊,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骑在马上的那个人,等着他开口。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极浅极淡,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连一个完整的弧度都算不上。可就是这一下,让他的整张脸都变了。不再空无一物。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是冰冷的、残忍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快意的情绪。像是一个孩子终于捏住了那只在耳边嗡嗡了整个夏天的蚊虫,不急着拍死,先扯掉它的翅膀,看它在掌心里挣扎。
他手中紧握的长弓,是一柄铁胎弓。弓身以精铁锻造,外裹牛角,弓弦是犀牛筋绞成的,绷得极紧。弓身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镶嵌,没有雕花,只有常年使用磨出的、光滑而冰冷的铁黑色。那是一种纯粹的、只为了杀人的工具。
在他手中轻轻一折。他的双手握住弓身两端,手指收紧,然后——坚硬的弓身竟应声而断。铁胎弓断成两截时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像一根骨头被折断。弓弦崩断时弹出一声尖锐的铮鸣,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断口处,精铁的断面在火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冷光,参差不齐,锋利如刀。
化为一对锋利的双刀。不是真的化为了刀,而是他握住断裂的两截弓身的方式——一端正握,一端反握,将弓身的断口朝外——那两截断裂的铁胎弓,在他手中便成了两柄形状怪异却致命至极的短刀。弓身的弧度恰好贴合他握持的手型,断口的锋利程度不亚于任何精心打磨的刀刃。
刀锋泛着森寒的冷光。
他翻身下马。落地的动作很轻,踏雪乌骓在他身后打了一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然后安静下来。他缓步走到纪善面前,玄色帝袍的下摆拖过泥土,沾上了草屑和尘土,他浑不在意。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不慢,鞋底碾过砂石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清晰得近乎残忍。
纪善趴在地上,看着那双靴子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靴子是黑色的,靴面是鹿皮的,柔软而坚韧,靴头微微上翘,上面沾了一些泥土和草屑。那是他视线里唯一能看到的东西。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张脸,不敢看那两截断裂的弓身。
靴子停在了他面前。
翎宸蹲下身。不是完全蹲下,而是一种半蹲半跪的姿态,重心压得很低,膝盖几乎触到地面。这个姿势让他的脸与纪善的脸靠得很近,近到纪善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凉的。那气息是凉的,像从冰窖里透出来的风。
手中双刀轻轻贴着纪善的脖颈滑动。弓身的断口贴着颈部最薄的那一层皮肤,颈动脉在上面突突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让皮肤更加紧绷,让刀锋与皮肤之间的接触更加紧密。冰凉的触感从脖颈蔓延到全身,纪善浑身僵硬,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他甚至连发抖都不敢了,因为每一次发抖,都会让脖颈的皮肤在刀锋上多蹭过一分。
大气都不敢喘。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了。胸膛不再起伏,鼻孔不再翕动,只有颈动脉还在不争气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刀锋。那是他身体里唯一还在诚实反映恐惧的东西。
翎宸阴沉着脸。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他的眼窝在阴影中显得更深了,像两个看不到底的黑洞。嘴唇紧抿,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残留在唇角的弧度里,像一滴没有擦干净的血。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开口时,那股冰凉的气息更加明显了,喷在纪善脸上,让纪善的眼睫毛上都似乎结了一层霜:“你自己选——”他将左手的断刀从纪善脖颈上移开,轻轻点了点纪善的眉心,像在给一件待售的货物估价。刀尖在眉心留下一个极浅极小的白印,然后移开。“是自刎谢罪——”
右手的断刀重新贴回纪善的脖颈,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用力了一分,皮肤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再用力一分,就会破。“还是受千刀万剐之刑?”
纪善吓得魂不附体。他的魂魄是真的不在那具躯壳里了。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缩得极小,那是一种超越了恐惧、进入了某种空白状态的呆滞。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不是流,是涌,像是他身体里的所有液体都在同一刻决堤,从眼眶、从鼻腔、从嘴角同时涌出来。
浑身抖如筛糠。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面被敲打的筛子,从头到脚都在抖动。牙齿磕碰的声音越来越响,咯咯咯咯,像啄木鸟在啄树干。他的双手扒着泥土,指甲里塞满了泥,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哭嚎着求饶,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锐、破碎、语无伦次:“陛下饶命!本官是老实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他的脑袋在泥土中左右摇摆,像是要躲避那两柄贴在脖颈上的断刀,又不敢真的躲开,“求陛下高抬贵手,放过本官吧!本官愿意做牛做马,报答陛下!”
他说“本官”。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在说“本官”。这两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和他贪生怕死的本性一样,是剥不掉的。即使趴在地上,即使满脸泥泪,即使刀锋贴着喉咙,他的舌头仍然本能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这两个字是他与眼前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之间,最后一点平等的、可以被称作“体面”的东西。
翎宸眼神淡漠。
他听着纪善的哭嚎,看着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面孔,眼底没有任何波动。不是克制,不是隐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了千年的水,投进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一圈涟漪。
语气清冷,不带半分怜悯:“放过你?!”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疑问句。可那不是疑问,那是一句判决书末尾的句号,只是恰好用了疑问的语调念出来而已。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给纪善反应的时间。没有让纪善再说什么,没有再给他一个求饶的机会,没有让他的家眷们发出哪怕一声尖叫。
手腕猛地一用力。
他握住断刀的右手,手腕向内一扣,前臂的肌肉骤然绷紧。那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克制——不是劈砍,不是捅刺,只是将贴在纪善脖颈上的刀锋,沿着一个精准到毫米的角度,横向拉动。从颈侧到喉结,从喉结到另一侧颈侧。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是在宣纸上画一道墨痕,一笔到底,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抖动。
锋利的刀锋狠狠划过纪善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
不是流,是喷。心脏仍然在跳动,仍然在执行着它被赋予的职责——将血液泵向全身。它不知道通往大脑的那条路已经断了,它只是一下一下地、忠诚地收缩着,将殷红的血液从断裂的血管口挤压出去。
纪善眼中的惊恐瞬间凝固。
不是消失,是凝固。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是缩得那么小,眼球表面的那层湿润还泛着光。可那光已经不动了。恐惧还在他的眼睛里,像是被封进了琥珀的虫子,将永远保持着死前那一刻的姿态。他的嘴唇张着,那是求饶时没有来得及合拢的嘴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声音,然后——
身体软软地倒在血泊之中。
先是膝盖着地,然后是髋部,然后整个上半身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缓慢地、不可挽回地向前倾斜,最终侧身倒在泥土里。血从他脖颈的伤口里还在往外涌,只是压力越来越小,流速越来越慢,像一口正在干涸的泉眼。血液渗入泥土,将土黄色的大地染成一种黏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红。他的脸半边埋在泥土里,半边露在外面。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夜空中最后一缕火箭熄灭后的余烬。
没了气息。
旷野中安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不足一次心跳的时间。然后——
纪善的家眷们,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见此惨状,顿时吓得哭成一片。
老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老太太被两个丫鬟架着,一直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儿子的脖颈喷出血来,直到看见那具穿着靛蓝云锦袍的身体软倒在泥土里,她终于明白了。她没有哭喊。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珠浑浊,布满灰白色的翳,像两颗被霜打过的葡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像是念经又像是咒骂的声音,然后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直挺挺地昏了过去。两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扶住她,自己也吓得面无人色。
孩子们哭得最大声。最小的那个还被乳母抱在怀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身边大人的尖叫吓到了,张开嘴哇哇大哭。眼泪从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上滚落,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另外两个年长一些的孩子,一男一女,大约七八岁的模样,已经懂得了什么是死亡。他们站在燃烧的马车旁,手牵着手,看着祖父倒下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男孩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五房妻妾的哭声最为尖锐。她们有的瘫坐在地上,捶打着地面放声嚎哭,哭腔里带着唱词般的起伏——那是她们在哭丧仪上学来的腔调,此刻本能地用了出来。有的抱在一起,面孔埋在彼此的肩窝里,浑身发抖,发出压抑的、沉闷的呜咽。有的则完全失了神,跪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盯着纪善的尸体,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每个人都在发出声音,每种声音都在争夺着存在感,可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反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无法分辨的噪音,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混乱的气泡。
场面一片混乱。三辆马车还在燃烧,火光将这片旷野照得忽明忽暗。燃烧的车厢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火星随着热浪升腾而起,飘向夜空,然后在半空中熄灭,变成灰白色的灰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那些哭喊的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哭声震天。那哭声在旷野中传得很远,被夜风裹挟着,越过白杨林,越过枯草地,越过正在集结的天使族大军的军阵。军阵中的将士们听见了那哭声,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羽翼收拢,兵刃归鞘,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翎宸看着眼前的乱象。
他仍然蹲在原地,半跪在纪善的尸体旁边。右手还握着那柄沾满鲜血的断刀,刀锋上的血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泥土里,和纪善的血汇在一起。他的玄色帝袍下摆浸在了血泊里,袍角吸饱了血,变得沉重而黏湿。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那样蹲着,目光从纪善的尸体上移开,缓缓扫过那些哭喊的家眷。
面色依旧冰冷。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将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眉骨的阴影仍然落在眼窝里,看不见他的眼睛。嘴唇仍然抿成一条直线,嘴角的肌肉没有任何牵动。那些哭喊声、求饶声、孩子的尖叫声、老母昏厥时丫鬟的惊呼声,所有这一切声音涌向他,像潮水涌向礁石。可礁石是湿也不湿的。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双刀。两截断裂的铁胎弓,一截还滴着纪善的血,另一截——方才点过纪善眉心的那一截——还干干净净,断口的精铁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用舌尖轻轻舔去刀锋上沾染的鲜血。
那是一个极慢的动作。他抬起右手那柄沾血的断刀,刀锋横过来,与嘴唇平行。然后他微微偏过头,舌尖从嘴角探出,极轻极轻地、从刀锋的根部舔到刀尖。舌尖划过精铁断口上的那些细密锯齿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蛇信在空气中颤动。
动作带着一丝妖异的残忍。那不是嗜血,不是对血液本身的渴望。那是一种仪式感。像猎人在猎杀后饮下猎物的第一口血,像祭司在祭祀后品尝祭品的温度。他将纪善的血舔进嘴里,然后微微抿唇,像是在品味。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条从嘴角到耳根的、沾着血迹的舌痕照得清清楚楚。
声音冰凉刺骨,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之前更低了。可那些哭喊声,在他开口的那一刻,竟然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不是因为有人制止,而是因为所有人在同一瞬间都感觉到了——那个人要说话了。而他们想知道他说什么,因为这关系到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哭下去。
“你们,想活,是吗?”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给一群听不懂人话的牲畜下达指令。他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昏厥的老母,哭嚎的妻妾,无声流泪的孩子,瑟瑟发抖的丫鬟仆人。每一张脸他都看了,又好像都没有看。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到不足以构成一次真正的对视。
众人闻言,纷纷停止哭喊。
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那些尖锐的哭声在一瞬间被压低了,从嚎哭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压抑的哽咽,最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鼻子声和喉咙里滚动的、破碎的气音。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他——那个蹲在尸体旁边、嘴角还挂着血迹的人。
连连点头。老母被掐人中掐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听见了那句话,便挣扎着从丫鬟怀里探出头来,不住地点头,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头点得像捣蒜。孩子们也点头,虽然他们可能并不完全明白“想活”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妻妾们点头点得最用力,有一个甚至扑通一声跪直了身体,双手合十,像是在拜佛。
眼中满是求生的渴望。那是人在绝境中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所有的体面、所有的教养、所有的身份地位,在这一刻都被剥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一双双被恐惧和求生欲烧得发亮的眼睛,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盯着那个手持钥匙的人。
争先恐后地想要诉说活下去的理由。
“陛下!奴婢只是个下人,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饶命!”
“陛下!妾身愿意服侍陛下,做牛做马——”
“陛下!孩子还小,孩子是无辜的,求陛下开恩——”
“我儿子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杀朝廷命官的家眷!这是大不敬——”老母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鸡。
声音交叠在一起,根本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每个人都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最充分的活下去的理由。可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反而变成了一团嗡嗡作响的噪音,像夏天粪坑上的苍蝇。
翎宸看着他们慌乱不堪、丑态百出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那些急切诉说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那些扭曲的表情,那些飞溅的唾沫星子,那些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那些说到一半被自己噎住又开始咳嗽的人。像一群在屠刀面前拼命跳舞的鸡鸭,以为跳得够用力,就能让握刀的人改变主意。
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那厌恶极淡,像一道掠过水面的影子,转瞬即逝。可它是真实的。不是因为他们的求饶——求饶是人之常情。是因为他们的丑态。是因为他们在死亡面前,把自己最后一点做人的样子都丢掉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死得太难看。可他们不知道,越是怕死得难看,就死得越难看。
淡淡地吩咐道。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微微偏过头,对着身侧的天使族将士说了几个字。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准备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