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环哭喊挣扎,小小的身子被牢牢按住,有人按住她的肩膀,有人按住她的手臂,有人按住她的腿,她像一只被翻过壳的小乌龟,徒劳地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不要!不要!放开我!妈妈!妈妈救我——!”
凄厉的哭叫响彻后帐,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能撕裂心脏,能让最铁石心肠的人动容。可翎宸只是背过身去,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却始终没有回头。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被拖进阴暗无光的密室,消失在厚重的铁门之后。
帐内恢复死寂,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孩童哭腔,渐渐消散,如同一个正在远去的梦,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次日,翎宸踏入密室,来看望自己的女儿。
密室位于大营地下,四面都是厚厚的石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暗的油灯,火光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霉味和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瑶环静静坐在角落,抱着那只破旧布偶。那只布偶是一只兔子,耳朵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线头。那是媚儿在她三岁时亲手缝给她的,她走到哪里都带着,从不离手。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双腿蜷缩,身体微微前倾,抱着布偶,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魂魄的娃娃。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小脸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大而无神,瞳孔散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看。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她望着翎宸,眼神空洞无神,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委屈,没有倔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如同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她茫然喃喃,声音轻飘飘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你是谁?”
翎宸心头猛地一揪,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胸腔,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拧。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蹲下身,与瑶环平视,语气不自觉放得极轻、极温和,那温和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天然的、本能的温柔。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轻轻落下:
“女儿,我是爸爸。”
“爸爸是谁?”
瑶环只是抱紧了怀中玩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眼神呆滞,重复着孩童般单纯却无知的话语,声音平板而空洞,像是在背诵一篇她完全不懂的课文:
“这个娃娃是我的……谁也不许碰……”
她将布偶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布偶的头上,整个人的身体微微蜷缩,像是在寻求一种最后的、唯一的安慰。
看着女儿彻底失去记忆、失去爱恨、失去喜怒哀乐,只剩一具空壳,翎宸眼眶骤然一热,一滴眼泪无声滑落。
那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划过他俊美的脸庞,在下颌处悬了一瞬,然后滴落,落在瑶环散乱的头发上,渗入发丝,消失不见。
他轻轻抬手,抚过瑶环空洞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没有温度的皮肤。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声音低沉而悲凉,又带着一丝自我安慰的决绝:
“女儿……从今往后,你便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无意识地……过一辈子吧。”
瑶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抱着布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目光穿过翎宸的身体,穿过密室的石墙,穿过大地和天空,落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大夜朝京师,刺客居所。
女刺客媚儿正静坐调息,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均匀而绵长。妖娆冷艳的面容上一片沉静,眉眼间带着刺客特有的警觉与冷峻。峨眉刺放在身侧,伸手可及的位置,刺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她的气息沉稳,一呼一吸之间,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连日来的疲惫和伤痛,在这一次次的吐纳中被慢慢消解。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那脚步声凌乱而匆忙,像是有人在奔跑,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门被猛地撞开,一名男装打扮的随行探子匆匆撞门而入,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汗珠,嘴唇在不停地哆嗦。她穿着一身灰褐色的劲装,头发束起,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可此刻她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刺客探子的冷静,分明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在抖,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消息:
“媚儿姑娘!不好了!大事不好!”
媚儿睁开眼,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她的身体没有动,依然盘腿坐着,可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变了,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刀,随时准备出鞘。
“何事惊慌?”她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可眼底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探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把话说出来,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与那反贼翎宸所生的女儿瑶环……被那兽父亲手下令,种上了傀儡虫!如今……如今已然失去神智,形同活死人了!”
“瑶环——!”
媚儿如遭雷击,那张妖娆冷艳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比门外那个探子还要白。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然收缩,眼眶猛地赤红,血丝如同蛛网般布满眼白,血泪几乎要翻涌而出。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快,带起的风将蒲团掀翻在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滴落在地上。
声音颤抖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肉:
“翎宸……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人!那是你亲生女儿啊——!”
她疯了一般抓起桌案上一柄短刃,那刀刃薄如蝉翼,寒光闪闪,削铁如泥。她反手便将刀刃对准自己的手腕,刀尖抵在脉搏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要一刀划下去,要用自己的血来祭奠女儿失去的灵魂,要用自己的命来偿还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住手!”
一声急喝从门外传来,那声音清亮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少见的焦急。
夜凉快步闯入,她一身玄色劲装,显然是匆匆赶来,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她的步伐极快,几步便跨到媚儿面前,一把夺下她手中小刀,掷落在地。
短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弹了两下,溅起几点火星。
“你何必为难自己!”夜凉看着媚儿腕上瞬间渗出的血痕,那血痕不深,只是破了皮,可殷红的血珠正在往外渗,顺着手腕流下,滴在地上。
她的语气带着少见的动容,那动容不是帝王的恩赐,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切的同情和理解:
“一切都是那反贼丧尽天良,行此禽兽之举!朕在此立誓,必擒翎宸,将他挫骨扬灰、千刀万剐,以泄你心头之恨!”
媚儿再也支撑不住,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峰,轰然瘫软在地。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失声痛哭。
那哭声不是普通的哭泣,而是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后撕心裂肺的哀嚎,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后发出的悲鸣。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抽搐,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压抑而凄厉,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我的女儿……瑶环……娘亲对不起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身边……”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哭泣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装着一个母亲的悔恨和思念。
夜凉蹲下身,伸手扶起她,那双手纤细却有力,稳稳地托住媚儿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语气沉重,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正视的严肃:
“别哭了。朕现在便带你去一个地方,让你看清,这场祸事,远比你想象的更可怕。”
二人登上市郊一辆普通马车,那马车外表朴素,灰色篷布,木制车辕,与街上往来的普通车辆无异。车内却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而温暖。
马车一路疾驰,出了京师外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从房屋变成树木,从树木变成田野。
待车帘掀开,媚儿一眼望去,瞬间浑身冰冷,僵在原地。
那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比任何战场、任何杀戮都要可怕一万倍的景象。
郊外村落、田埂路旁,无数百姓麻木行走。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提着篮子的农妇,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光着脚丫的孩子。他们走着,僵硬地走着,步伐一致,间距相等,如同被同一只手操纵的傀儡。
他们的眼神空洞,瞳孔散开,没有焦点,没有光芒,像是两汪死水,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生机。他们的面色僵硬,没有表情,没有喜怒哀乐,如同一张张白纸,如同一面面空墙。
他们彼此互不交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停下脚步寒暄。整个村落,整个田野,整条道路,只有脚步声,整齐划一的、没有感情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像是一片片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任由天使军士卒随意呵斥驱驰,那些穿着白色长袍的天使士兵挥舞着鞭子,驱赶着这些行尸走肉般的百姓,让他们干活,让他们搬运,让他们修建工事。没有人反抗,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求饶,他们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走,默默地活着,如同没有灵魂的机器。
夜凉望着这一幕,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之地吹来的风,冻得人骨髓发疼:
“这些百姓……也全都被天使们种下了傀儡虫。整个京畿之地,早已被妖法蚕食。”
媚儿心头巨震,那震动如同地震,如同海啸,如同天崩地裂。她眉头紧拧,拧成一个死结,额头的皮肤皱成一团。声音发颤,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绝望:
“这么多……满城遍野都是……这……这还如何是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行走的百姓,扫过那些空洞无神的眼睛,扫过那些僵硬呆滞的面孔,最后落在一个小女孩身上。那女孩不过六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花布衣裳,手里抱着一个布偶——那布偶也是一只兔子,耳朵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媚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个女孩让她想起了瑶环。
风掠过荒野,带着无声的哀嚎。那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风中似乎有无数人在哭泣,在呐喊,在呼救,可仔细一听,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那些麻木的脚步踩在干裂土地上的沙沙声。
虫控天下,骨肉相残,一场关乎人心与存亡的大战,已然拉开最黑暗的序幕。
在这场战争中,武器不是刀枪,不是剑戟,而是虫子;战场不是关隘,不是城池,而是人的大脑;敌人不是外面的军队,而是身边的人——可能是你的同僚,可能是你的邻居,可能是你的亲人,甚至可能是你的女儿。
而最可怕的不是你会被控制,而是你被控制之后,连自己曾经被控制过都不知道。你以为你是你,可你已经不是你。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爱恨、你的喜怒,统统都被一只小小的虫子吃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会走路、会说话、却没有灵魂的空壳。
夜凉放下车帘,马车调头,向京师驶去。
车内,媚儿还在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夜凉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任何安慰都是虚伪的。她能做的,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让媚儿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马车咕噜咕噜地响着,车轮碾过黄土,碾过石子,碾过那些被风吹落的枯叶。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如同凝固的血。那血色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女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天使军的号角,低沉而绵长,如同死神的召唤。
大战还在继续。
或者说,大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