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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媚儿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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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环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眼神依旧空洞,没有欢喜,没有陌生,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什么表情都没有,如同一张白纸,如同一面空墙。没有任何波澜,如同一口枯井,投下一颗石子,却连回声都没有。

“你是谁?”瑶环轻声问,声音轻飘飘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和那日对翎宸的问话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语调相同,语气相同,甚至连嘴唇翕动的幅度都相同。

那不是记忆,那是傀儡虫的预设,是虫巢中对陌生人标准的、机械的反应。

媚儿强忍着心口撕裂般的痛,那痛如同有人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锯着她的心脏。她轻声细语,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水,能唤醒枯木,能照亮最深的黑暗:

“我是媚儿……以后,我陪着你,好不好?”

瑶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抱紧了布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偶磨破的耳朵,缓缓往媚儿身边靠了靠,小小的身体微微倾斜,像是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兽,本能地靠向最近的热源。

媚儿心中一紧——傀儡虫仍在她识海中盘踞,那丝阴邪的气息在瑶环的眉心处若隐若现,如同一条蜷缩的毒蛇,盘踞在识海最深处,随时都会醒来。哪怕亲近,也只是无意识的依赖,不是记忆,不是情感,不是爱,只是虫对宿主的本能驱使——寻找温暖,寻找依靠,寻找安全感。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看似为瑶环整理凌乱的发丝,将那些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却极轻极快地掠过她头顶几处穴位——百会、神庭、太阳、风池,每一处都是识海与身体相连的关键节点,每一处都是傀儡虫盘踞的要害。

一丝微弱而阴邪的气息在指尖一闪而逝,那气息阴冷、潮湿、黏腻,如同毒蛇的唾液,如同腐烂的淤泥,如同深渊中涌出的死气。

找到了。盘踞在识海深处,与魂魄纠缠在一起,如同藤蔓缠树,如同铁链锁身,密不可分,难以剥离。

就在她准备运力逼虫蛰伏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如同有人在你身后吹了一口冷气。笑声阴恻恻的,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几名黑袍巫医从阵后走出,黑袍宽大,将他们的身形完全罩住,只露出一张张枯瘦的、布满皱纹的脸。他们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珠浑浊,泛着不健康的黄褐色,指甲又长又黑,像是鸟爪。

为首一人阴恻恻地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黏腻的恶意:

“媚儿姑娘,别白费力气了。傀儡虫入脑生根,与魂魄相连,寻常推拿点穴,不过是隔靴搔痒。若是强行逼虫,只会让虫儿发狂,啃噬宿主神智,到那时,公主就连这最后一点孩童模样,都保不住了。”

媚儿脸色骤变,那变化如同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惨白如纸。指尖猛地僵住,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如同被点了穴道。

她抬头看向巫医,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愤怒——不是因为自己被识破,而是因为那巫医说的话是真的。她方才那一试探,已经感受到了傀儡虫与瑶环魂魄之间的纠缠,那纠缠太深,太密,太紧,如同一张无法挣脱的网,强行拉扯,只会让网越收越紧,直到把网中的人勒死。

她又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翎宸,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那个她曾经为之生下女儿的男人,那个此刻正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她的男人。

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如同石头沉入深潭,越来越深,越来越暗,越来越冷,直到完全看不见光。

原来他早有防备,连她这点心思,都被算得一清二楚。他一直在等,等她露出破绽,等她自投罗网,等她亲手把最后的希望亲手掐灭。

翎宸缓步走下战车。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银白色的战靴踩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走到媚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如同两汪寒潭,深不见底,冰冷刺骨。

目光掠过媚儿煞白的脸,语气淡漠,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破我傀儡秘术?安心留下照顾瑶环,或许还能保她一世安稳。若再动歪心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那眼神中的狠戾,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狠戾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一切可能威胁到他大业的事物的本能杀意。如同一条盘踞在洞穴中的毒蛇,对任何靠近它巢穴的生物,都会毫不犹豫地亮出毒牙。

与此同时,战场另一侧。

夜凉立于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到媚儿孤身走入敌阵,看到媚儿蹲下与瑶环平视,看到媚儿伸手抚摸女儿的脸颊,看到媚儿被巫医识破、僵在原地的模样。她的双拳紧握,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滴落在黄土上。

“媚儿孤身犯险,如今身陷虎口,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身旁将领急声道,声音里满是焦虑与急切,“陛下,我们发兵救人吧!”

“不可。”夜凉沉声摇头,那摇头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一锤定音的决断。她的目光紧锁前方傀儡人墙,那层厚厚的人墙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将媚儿与瑶环困在其中,也将夜朝大军挡在外面。

“一旦出兵,必伤及无辜百姓,正中翎宸下怀。”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可那冷静不是冷酷,而是一个统帅在绝境中必须保持的、最后的理智。

她望着媚儿与瑶环相依的身影,那抹灰色的劲装和那抹粉色的裙摆在傀儡人墙中显得格外醒目,如同一朵开在废墟中的花,脆弱却倔强。凤眸中闪过一丝决断,那决断来得很快,却经过了最深的挣扎: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里,扎营固守。同时加急催促天下方士,务必尽快研制出解药。朕要等,等一个既能救万民,又能救媚儿母女的机会。”

夜朝大军缓缓后撤。

旌旗移动,甲叶铿锵,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如同一波退去的潮水。前排变后排,后排变前排,弓弩手收弓,步兵转身,骑兵勒马,整个阵型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无声地运转。

傀儡大军在翎宸的命令下停止前进,那些麻木的身影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如同一片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两军暂时陷入诡异的对峙。不是和平,不是休战,而是一种暴风雨前的、让人窒息的平静。如同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崩断;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油,随时都会炸开;如同一场即将到来的地震,大地已经开始了无声的颤抖。

媚儿抱着呆滞的瑶环,站在反贼阵中。

身前是骨肉至亲——她的女儿,她的瑶环,她的命。身后是万丈深渊——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便是与女儿一同陪葬。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那动作很轻很轻,如同微风拂过湖面,如同羽毛落在地面。她哼着轻柔的歌谣,那是瑶环小时候她常哼的曲子,没有名字,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旋律,温柔得能化开冰水,能唤醒枯木,能照亮最深的黑暗。

瑶环靠在她怀中,小小的身体微微蜷缩,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眼神依旧空洞,瞳孔散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可不知为何,小脑袋却渐渐往她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本能地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媚儿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那泪水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思念,有心疼,有愧疚,有希望,有绝望,有爱,有恨,百味杂陈,混在一起,化作两行无声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滴在瑶环散乱的头发上。

“瑶环,别怕……娘在。不管要等多久,不管有多难,娘一定会带你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瑶环能听见,可那轻飘飘的话语里,却承载着一个母亲全部的承诺、全部的爱、全部的生命。

风在旷野上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埃。那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吹得帐篷哗哗作响,吹得沙石扑面而来。可媚儿和瑶环紧紧依偎在一起,如同一棵大树和它脚下的小草,任凭风吹雨打,始终不离不弃。

傀儡百姓依旧麻木伫立,成千上万的人影在风中一动不动,如同一片被诅咒的森林,死寂而诡异。

母女咫尺相望,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虫茧高墙。那墙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砖石筑成的高墙都更加坚固,更加难以跨越——因为它筑在人的识海之中,筑在魂魄之上,筑在记忆与情感的深处。

而这场以天下为棋盘、以骨肉为棋子的浩劫,才刚刚进入最煎熬的相持阶段。

落日将旷野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

那红色浓烈得如同凝固的血,从天边一直蔓延到头顶,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光晕中。傀儡大军就地扎营,帐篷简陋而破旧,灰色的帆布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排排麻木伫立的人影在火光里僵直无声,如同被遗忘在荒野上的稻草人,任凭风吹日晒,一动不动。

营寨之中,唯有瑶环依偎在媚儿怀里,还带着一点微弱的活人气。那活人气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它确实存在,如同一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媚儿抱着女儿坐在篝火边缘。

篝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苍白的面孔上,在她眼底投下摇曳的光影。她不敢有半分异动——四周天使兵来回巡视,脚步声此起彼伏,铠甲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光;巫医们也时不时投来阴鸷的目光,那些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让人脊背发凉。

翎宸自始至终没有放松对她的监视。她知道,他在看她,一直在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如同两盏不灭的灯,始终亮着,始终盯着她,始终在等待她露出破绽。

她一遍又一遍轻抚着瑶环的后背,手掌从肩胛骨滑到腰际,再从腰际滑回肩胛骨,动作轻柔而有节奏,如同潮汐涨落,如同四季轮回。她哼着早年哄她安睡的歌谣,那曲调温柔得能化开冰水,能唤醒枯木,能照亮最深的黑暗,却穿不透那层盘踞在识海中的虫茧。

瑶环只是抱着布偶,目光涣散地望着跳动的火焰,那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动,却照不进她空无一物的内心。偶尔无意识地蹭一蹭媚儿的肩头,如同一个沉睡的人在梦中翻身,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反应。

“瑶环,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爱追着蝴蝶跑,摔疼了也不哭,就抱着娘的腿撒娇……”

媚儿低声呢喃着过往点滴,每一个字都裹着泪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肉。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瑶环能听见,可那轻飘飘的话语里,却装着一个母亲全部的思念、全部的爱、全部的心。

“你最喜欢吃糖糕,每次吃完嘴角都是甜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有一回你吃得太急,噎着了,小脸憋得通红,娘吓得魂都快飞了,拍了你半天才拍出来。结果你刚喘过气来,又伸手去抓第二块……”

她明知女儿听不进去,却仍不肯放弃——她不信血脉相连的情意,会输给一条阴毒的傀儡虫。她不信那十个月的怀胎、三年的哺乳、九年的陪伴、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会不如一条虫子。她不信爱,会输给妖术。

不远处,翎宸负手而立。

他站在营帐的阴影中,洁白羽翼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如同两把收拢的银白色刀刃。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个女人抱着他们的女儿,低声呢喃着过往,泪水在火光中闪烁。他心头那丝被强行压下的柔软又隐隐抽动,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他转头看向身旁主掌傀儡虫的巫医,声音低沉,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此虫当真无药可解?”

巫医躬身一礼,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声音沙哑而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回陛下,傀儡虫以神魂为食,以意念为链,除非宿主魂飞魄散,否则虫与命同存。若要强解,唯有……”

“唯有什么?”翎宸的声音陡然一紧。

“唯有以至亲至纯之念,日夜温养,慢慢引动宿主残存魂魄,或许能撼动虫巢。只是此法耗时漫长,且稍有不慎,依旧会激怒虫煞,伤及根本。”

翎宸沉默片刻。

那沉默很长,长到巫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望着媚儿与瑶环的身影,眸色复杂难明——有愧疚,有心疼,有无奈,有狠戾,百味杂陈,如同一锅煮糊了的粥,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他一手造就了这场骨肉分离,一手将天下拖入虫控深渊,嘴上说着为了千秋大业,可每当看见瑶环空洞的眼神,心底便有一处在隐隐作痛。那痛不剧烈,却持久,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掉,也忽略不了。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动作疲惫而无力。

而这一切,都被一旁的季鹰看在眼里。

他站在战车的阴影中,粗布劲装上沾满了尘土,长刀“破荒”斜挎腰间。他看着翎宸与巫医的低语,看着媚儿与瑶环的相依,看着那些麻木伫立的傀儡百姓,看着这片被妖术吞噬的土地。

他越看越是心凉。他起兵反夜凉,是为苍生百姓,是为推翻暴政,是为让天下人不再受苛政之苦。可如今,翎宸用妖法控制万民,用毒虫残害亲女,早已背离了起义初心。这不是他要的天下,这不是他为之奋斗的未来。

他悄悄攥紧了腰间长刀,刀柄在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成型——若翎宸执迷不悟,他便只能另寻他法,阻止这场人间浩劫。哪怕要与昔日的盟友刀兵相向,哪怕要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他也绝不能让天下落入一个毫无人性的疯子手中。

同一时间,夜朝大营。

军帐之内灯火通明,数盏油灯同时点燃,将整个帐篷照得亮如白昼。数名白发方士围坐一团,面前摆放着从傀儡尸身中取出的死虫,那虫已经干瘪,蜷缩成一团,银白色的虫身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方士们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有的捻着胡须沉思,有的用手指蘸着药液在桌上画图,有的拿着银针小心翼翼地拨弄虫尸。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气味,苦涩而辛辣,熏得人眼睛发涩。

夜凉立于帐中,玄色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握紧的双手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她的声音急切,带着少见的急躁:

“如何?可有破解之法?”

为首方士长叹一声,那声叹息沉重得如同巨石滚落。他站起身,躬身行礼,白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布满皱纹的额头:“陛下,此虫非世间凡物,糅合了巫法与天使圣光,寻常药石根本无用。唯有一物可破——至亲精血,混以清心镇魂香,再以无上意念引魂,方可暂时压制虫煞。”

“只是……”方士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只是什么?”夜凉的声音陡然拔高。

“施术者需与宿主血脉相连,且要以自身神魂为引,稍有差池,便会被傀儡虫反噬,轻则神智受损,重则当场殒命。”

夜凉心头一震,那震动如同被人猛击了一拳,震得她后退了半步。她瞬间想到了媚儿——普天之下,能为瑶环舍命的,唯有她一人。只有她的血,只有她的魂,只有她的念,才能唤醒那个被虫茧囚禁的小小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只剩下一个帝王应有的冷静与决断。

“立刻配制清心镇魂香,多备几份,设法送入敌营。”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在木板上的钉子,“再派精锐暗哨,潜伏营边,等候媚儿信号。一旦瑶环神智复苏,立刻接应她们母女归来。”

“臣遵旨。”

夜色渐深。

反贼大营渐渐陷入沉寂,只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此起彼伏,铠甲在夜色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篝火在风中噼啪作响,将守夜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两名乔装成流民的夜朝暗探,借着夜色掩护,悄悄靠近媚儿所在的营帐。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衫,脸上涂着泥土,与那些被操控的傀儡百姓混在一起,分辨不出任何区别。

一个小小的锦盒从帐缝中塞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随即,两道黑影迅速隐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媚儿心头一动,那跳动如同被人拨动的琴弦。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天使兵在远处巡逻,巫医们在另一个帐篷中低声交谈,翎宸的营帐灯火已熄。

她悄悄伸手,指尖触到那个冰凉的锦盒,轻轻拉入怀中。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缕幽香扑鼻的香末,颜色淡黄,质地细腻,如同碾碎的花瓣。还有一张小字条,上面是夜凉的亲笔,字迹娟秀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帝王的果决:

“至亲精血,焚香引魂,可撼虫煞,慎之。”

媚儿紧紧攥着锦盒,指节泛白,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那泪水在火光中闪烁,如同碎钻,如同星辰,如同她心中那盏从未熄灭的希望之灯。

机会来了。

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四周的巡逻兵刚刚走过,巫医们的帐篷里传来均匀的鼾声,翎宸的营帐一片漆黑。她悄悄取出香末,在篝火余烬中点起。

香末遇火即燃,却没有明火,只有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如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在空中盘旋、缭绕、飘散,萦绕在瑶环周身。那烟气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那股幽香却清晰可闻——清心镇魂香,以数十种名贵药材配制而成,能清心明目,能镇魂安神,能驱散邪祟,能唤醒沉睡的神智。

媚儿咬破指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殷红的鲜血从指尖渗出,一滴,两滴,三滴,鲜红而滚烫,如同她的心,如同她的命。她将指尖按在瑶环的眉心,那滴精血在眉心上洇开,形成一个暗红色的圆点,在火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瑶环,娘求你了,回来吧……”

她的声音颤抖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哀求,在祈祷,在呼唤一个沉睡的灵魂。

“听听娘的声音,想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醒醒……醒醒啊……”

她贴着女儿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呼唤,声音嘶哑,泣血椎心。她的泪水滴在瑶环的脸上,滴在那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小脸上,顺着脸颊滑下,如同两行无声的雨。

精血入体,香烟绕魂。

瑶环空洞的眼神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有一尾鱼轻轻摆尾,如同沉睡的大地深处有一粒种子悄悄发芽。可媚儿察觉到了——她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一直在盼,她不会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眉头轻轻蹙起,那蹙眉的动作很慢,很轻,如同一个沉睡的人在做梦,梦到了什么让她不安的东西。小嘴微微张开,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破碎的记忆,在识海中挣扎着浮现,如同沉在水底的珍珠,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托起。

“娘……?”

一声微弱至极、几不可闻的呢喃,从她口中飘出。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像是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像是一个气泡在水面破裂。可那声音在媚儿耳中,却如同惊雷,如同山崩,如同天塌。

媚儿浑身一震,那震动从头顶传到脚底,从心脏传到指尖,震得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敢相信女儿真的认出了她。

“瑶环!你……你认出娘了?!”

瑶环的眼珠缓缓转动,那转动很慢很慢,慢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地咬合。可它在转,在朝着媚儿的方向转,在朝着那个撕心裂肺呼唤她的女人的方向转。

终于,第一次,清晰地落在了媚儿的脸上。

眼中的空洞渐渐散去,那空洞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去,露出被淹没的礁石,露出被掩埋的沙滩,露出被遗忘的记忆。一丝泪光慢慢凝聚,在眼眶中打转,晶莹剔透,如同清晨的露珠,如同初春的融雪。

可就在这时,营地之中忽然警钟大作!

那钟声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太刺耳,如同有人用铁锤猛敲铜钟,当当当的声音划破夜空,震得人心惊肉跳,震得篝火都晃了几晃。

巫医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那声音尖锐而惊恐,如同见了鬼:“有人破术!傀儡虫躁动了!”

翎宸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营帐前。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白光一闪,人已经从数十丈外的营帐到了媚儿面前。洁白羽翼在夜色中完全展开,圣光炽烈,将整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他的目光冰冷地望向帐内,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

“媚儿,你敢违逆朕!”

火光骤起,天使兵四面围拢,利刃出鞘,长戟交叉,将媚儿和瑶环围在中间。杀气腾腾,刀光剑影,映得媚儿苍白的脸忽明忽暗。

媚儿将瑶环紧紧护在怀中,一手揽住女儿的后背,一手护住女儿的后脑,用自己的身体将女儿完全包裹住。她抬头看向翎宸,眼中再无半分畏惧,只有决绝的恨意,那恨意浓烈得如同实质,如同刀剑,如同烈火,恨不得将眼前这个男人烧成灰烬:

“翎宸,你毁了天下,害了女儿,今日,我绝不会再让你得逞!”

瑶环靠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那抓握的力度不大,却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嵌入布纹。带着哭腔,那哭腔微弱却清晰,如同初生的小猫在呼唤母亲,清晰地喊出了那句让媚儿魂牵梦萦的话:

“娘……”

一声娘,碎了心肠,也点燃了绝境之中,最后的希望。

那声娘太短了,短到只有一个音节,可那个音节里装着一个女儿对母亲全部的依恋、全部的思念、全部的爱。那是被虫茧囚禁了无数个日夜后,终于破茧而出的一声呼唤;那是被黑暗吞噬了无数个日夜后,终于见到光明的一声哭泣;那是被遗忘埋葬了无数个日夜后,终于被记起的一声呢喃。

营外,夜朝大军的号角,已然吹响。

那号角声低沉而绵长,如同巨兽的咆哮,如同海啸的轰鸣,如同天地的怒吼。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从近处传到远处,从远处传到更远处,如同一波一波的潮水,涌向四面八方。

那是进攻的号角,是决战的号角,是希望的号角。

夜凉站在高台之上,玄色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凤眸中映着远方反贼大营的火光,那火光在她瞳孔中跳动,如同两团不灭的火焰。

她的手缓缓抬起,手指指向敌阵,指向那片被妖术吞噬的土地,指向那个囚禁着媚儿母女的反贼大营。

然后,猛地挥下。

“全军——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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