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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翎宸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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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瞥见浪涛里漂浮着一个人影,吓了一大跳。那人影在海浪中时隐时现,一会儿被浪头推上来,一会儿又被浪头拉下去,如同一块漂浮的木头,如同一只搁浅的海豚。老船夫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连忙摇船靠近。

小渔舟在波浪中摇晃着,艰难地靠近那个人影。老船夫伸出船桨,用桨头的钩子钩住那人的衣领,费劲地将他拉到船边。他弯下腰,双手抓住那人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才将浑身湿透、气息微弱的翎宸捞上船。

那人太沉了,沉到不像是一个人的重量,仿佛他全身都灌满了水,仿佛他的骨头是铅做的,仿佛他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往海底拽。老船夫喘着粗气,将他在船板上放平,又赶紧拍打着他的后背,催吐控水。

一下,两下,三下,老船夫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拍在翎宸的后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很有节奏。一口口海水从翎宸喉间呛出,顺着嘴角流下,流在船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那水从喉咙里涌出来时,带着一股咸腥的气息,呛得老船夫都不由自主地别过头去。

可他依旧紧闭双眼,昏死不醒。嘴唇青紫,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脉搏细弱到如同游丝,随时都会断掉,随时都会停止,随时都会彻底消失。

老船夫心善,不忍见死不救。他将翎宸在船板上安置好,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身上,然后摇着船,慢慢向岸边驶去。小渔舟在海面上缓缓前行,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一缕一缕地洒在屋内的地面上,洒在粗糙的木板上,洒在那些简陋的家具上,将整间屋子照得一片金黄。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翎宸在一阵细碎的说话声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轻到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轻到像是远处溪水流淌的哗啦声。可那声音太多了,太密了,太杂了,有男声,有女声,有高的,有低的,有快的,有慢的,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入目是陌生的屋舍。屋顶是木梁和瓦片,墙壁是土砖和石灰,地面是夯实的黄土,铺着一些干草。屋内的家具简陋而陈旧,一张木桌,几把木椅,一个破旧的柜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味和木头被太阳晒过后散发出的清香。

身前围着一群身着统一青衫、模样青涩的少年少女,皆是学生打扮。那些青衫是淡青色的,布料粗糙,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清澈而明亮,有的梳着发髻,有的扎着辫子,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拿着书本,有的腰间挂着短剑,有的手里握着毛笔。

“快看,他醒了!”

一个圆脸的少女最先发现他睁开了眼睛,惊喜地叫了起来,声音清脆如银铃,引得其他人都纷纷凑过来看。

“这就是昨天老船夫从海里捞上来的人?长得倒是真俊俏。”另一个少女歪着头打量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好奇和羞涩。

“可不是嘛,我在海边住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又一个少年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嫉妒,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翎宸脸上瞟。

翎宸心头一紧,那紧张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是一个长期生活在追杀与逃亡中的人,在突然面对一群陌生人时,身体自然而然产生的、警觉的、防御性的反应。

他下意识绷紧身体,双手撑在身下的草垫上,想要坐起来,想要站起来,想要逃跑,想要离开这个陌生的、不确定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可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坐起来都做不到,双手一撑,便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满眼警惕与惊恐,那警惕是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那惊恐是一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沦落至此的人,在面对未知时,从心底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本能的恐惧:

“你们是谁?这是何处?”

话音刚落,一名气质端庄、身着素色武袍的女教师缓步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缓,靴底踩在黄土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她的身材高挑,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青松,如同翠竹,如同山巅之上的孤峰。素色武袍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便于行动,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上面挂着一柄短剑,剑鞘是木制的,朴素无华。

她的面容端庄而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母亲般的慈祥,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久经沙场的、锐利如刀的光芒。

声音平静沉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同清泉流过石面,如同微风拂过湖面,让人听了就忍不住安静下来:

“不必惊慌,这里是藏剑书院,专门培养天下武学奇才。”

旁边一个圆脸女学生眨着眼睛,甜甜一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如同春天的阳光,如同夏日的清风,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情变好。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轻快,几分随意,还有几分不以为意的调侃:

“看你弱不禁风、浑身是伤的样子,估计一点武功都不会吧?”

翎宸缓缓收敛神色,眼底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昔日天使君主的沉静与冷冽。

那变化太快了,快到如同翻书,如同变脸,如同一个人从一种状态瞬间切换到另一种状态——前一瞬还是惊恐不安的落难之人,后一瞬便恢复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居高临下的、冷冽如冰的气质。

他的眼神不再涣散,变得锐利而专注;他的呼吸不再急促,变得沉稳而均匀;他的身体不再紧绷,变得放松而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惊恐不安的人不是他,仿佛刚才那个坠崖落海、险些淹死的人不是他,仿佛刚才那个被一群少年少女围观的狼狈之人不是他。

他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谦虚,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对自己能力的、绝对的、不可动摇的自信:

“我有武功,擅长弓刀。”

一旁早有弟子将他昏迷时被老船夫一并捞起的长弓取了过来,递还到他手中。

那长弓古朴莹润,弓身以不知名的白色木料制成,木质细密,温润如玉,握在手中,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温暖的能量从弓身传入掌心,顺着经脉流淌,如同一条温顺的小溪。

弓身上流淌着淡淡圣辉,那圣辉很淡很淡,淡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看到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的、如同薄雾般的光芒在弓身上流转。那是他天使一族本源灵力所化,是他与生俱来的、刻在血脉里的、无法剥夺的、最后的圣力。

翎宸指尖抚过弓身,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那复杂里有怀念,有不舍,有痛苦,有决绝,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随即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的、沉甸甸的分量:

“此弓,乃我族圣物所凝,百步穿杨,弹无虚发,圣光所至,所向披靡。”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然发力。

那力量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个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可他就是有,那力量不是来自肌肉,不是来自筋骨,而是来自灵魂深处,来自血脉深处,来自一个曾经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天使君主最后的、不屈的、倔强的、疯狂的执念。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声音清脆而刺耳,如同骨头断裂,如同树枝折断,如同冰面炸开。那柄灵力长弓竟被他徒手硬生生掰成了两截,断裂处木屑飞溅,圣光迸射,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金色的弧线,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断裂的弓身在残余圣力催动下,光芒一闪,瞬间化作一对狭长锋利、寒光凛冽的双刀。

那变化太快了,快到如同魔术,快到如同幻术,快到周围的少年少女们都惊呼出声,纷纷后退了几步,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捂住了胸口,有人拉住了旁边人的衣袖。

双刀轻盈而锋利,刀身狭长,微微弯曲,如同两弯新月,如同两片柳叶,如同两只猎鹰的翅膀。刀身上流转着幽冷光泽,那光泽不是圣光的金色,不是火焰的红色,而是月光的银色,是冰霜的白色,是暗夜的黑色。刀刃薄如蝉翼,削铁如泥,刀尖锋利得能刺穿最坚固的铠甲。

“长弓化双刀,近身搏杀,灵动诡秘,如暗夜精灵,一击必杀。”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到像是在对那对双刀说话,轻到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做一个告别。可那轻飘飘的话语里,却藏着一个人从云端坠落、从神明沦为凡人后,对自己全新的、唯一的、最后的武器的、全部的信任与依赖。

女教师望着那对神兵,那双素色的、修长的、布满老茧的手在身前交叠,指尖轻轻敲击着手背。她的目光从双刀移到翎宸脸上,又从他脸上移回双刀,反复看了几遍,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有考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她又看了看翎宸眼底深藏的锐气与韧性。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傲慢与冷漠,没有了居高临下的俯瞰与轻蔑,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失去过一切后,从废墟中爬出来的、重新开始的、不屈不挠的、倔强如铁的锐气与韧性。

微微颔首,面露欣慰,那欣慰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而是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在看到一块被上天抛弃的璞玉时,从心底涌出的、最真实的、最纯粹的欣慰:

“你既有此天赋与根基,往后便留在书院,专心修习弓刀之术吧。”

窗外晨光洒落,那光很暖很暖,暖到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身上,暖到像是一杯热热的姜茶捧在手心,暖到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脸颊。

照在翎宸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上,那脸上的血污已经被老船夫擦干净了,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的面容清俊,眉目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即便是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依然掩不住那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清冷而矜贵的气质。

过去的天使君主、中原祸首,已然葬身大海。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天使君主,那个曾经以傀儡虫操控万民、以阴谋挑唆华族自相残杀的中原祸首,那个曾经双手沾满鲜血、罪孽深重、天人共愤的恶魔,已经死了,死在那片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死在万丈悬崖的坠落中,死在过去的自己亲手铸就的坟墓里。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翎宸。

那个名字,那段历史,那些罪孽,那些悔恨,那些痛苦,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都将被埋葬在深海之底,被海浪冲刷,被时间掩埋,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中。

只有一个藏剑书院中,修习弓刀的无名弟子。

一个失去了族人、失去了圣光、失去了羽翼、失去了身份、失去了名字的人,一个从云端坠落、从神明沦为凡人的人,一个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却还活着的人。

他活着,不是因为幸运,不是因为坚强,不是因为还有希望。他活着,只是因为那个老船夫心善,把他从海里捞了上来;只是因为那些少年少女好奇,围着他看了又看;只是因为那个女教师惜才,愿意收留他,教他弓刀之术。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第二次机会,不知道这算不算命运的宽容,不知道这算不算上天对他的惩罚——让他活着,让他痛苦地活着,让他背负着无法偿还的罪孽、无法挽回的失去、无法弥补的遗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活着。

可他还活着。

哪怕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晨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缓缓闭上,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在温暖的阳光下渐渐放松下来,那些绷紧的肌肉、僵硬的关节、疼痛的伤口,都在这片温暖中慢慢舒展开来。

藏剑书院的日子,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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