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翎宸身形一展,凭着双刀练就的迅捷身法,一个箭步掠至下方,稳稳将坠落的风筝抱入了怀中。
鲛人本就是世间最善良柔软的民族,却也因这份善良,在乱世之中屡屡受欺,称得上是最悲哀的一族。风筝被突如其来的怀抱惊得浑身一僵,整个人呆在翎宸怀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耳后的鱼鳃紧张地一开一合,连呼吸都乱了节拍,一双水润的眼睛怔怔望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翎宸轻轻将她扶正,温声安抚了几句,确认她无碍后便退后一步。
风筝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心跳如鼓,脸上的红晕迟迟不散。片刻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小步跑了回来,一把牵住了翎宸的手。
“官人!快随我来!”
不等翎宸反应,她便拽着他,在流光溢彩的海底街巷里一路狂奔。
翎宸被她拉得脚步踉跄,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风筝松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退到一旁,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官人,快把符咒投进去吧,海国的神明最是灵验,心里想着最牵挂的人,心愿就会成真的!”
翎宸望着那片静谧的池水,方才因救下风筝而稍缓的心绪,瞬间被浓重的思念与悔恨填满。他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符咒,符纸是藏剑书院的师父亲手为他画的,边角早已在连日逃亡中磨得发毛。
指尖摩挲着符咒上模糊的纹路,过往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他——那年明州的街巷,濛濛细雨如烟似雾,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媚儿的鬓发。她一身利落的刺客劲装,立在雨幕之中,灵猫一般的眼眸既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缱绻,又时刻保持着警醒戒备,望着他时,眼神复杂难辨,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属于大夜朝。”
那时的她,眉眼坚定,满心都是对夜朝的忠诚,从不知这份愚忠,最终会将她推向万劫不复。
翎宸喉间微微发紧,眼眶微微发烫,他紧紧攥着符咒,在心中一遍遍虔诚默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海国的天神啊,您若有灵,便听听我这亡命之人的祈求吧。
我翎宸一生,国破家亡,族人尽灭,连心爱之人也离我而去。权势、复国、仇恨,这些都已让我疲惫不堪。
我别无所求,只愿媚儿能回到我身边,不求她放下执念,不求她与我同行,只求再见她一面,只求她还活着。
只要她能回来,我什么都愿意放下,什么都愿意舍弃。
念罢,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微抬,将那枚承载着他全部念想的符咒,轻轻投入了清澈见底的池水之中。
符咒触碰到水面的瞬间,并未如寻常纸张般沉底,而是轻轻浮在水面,缓缓旋转起来。原本平静无波的池水,骤然泛起一圈圈莹蓝色的涟漪,池底的珍珠贝母齐齐亮起柔和的光芒,整个许愿池都被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晕之中,连周遭游动的鱼儿都停下身姿,静静围在池边,仿佛在等候神迹降临。
一个女子的身影在池水中渐渐显现出来,竟然是媚儿!
翎宸大吃一惊,看到媚儿缓缓睁开了双眼,一脸吃惊的望着他。
“媚儿!你活过来了!媚儿!你还认识我吗?”翎宸欣喜若狂。
风筝甜甜的说道“你们二人久别重逢!不如一同去叙叙旧吧!”
海国的瞭望台建在海沟断层的崖壁上,通体由莹白的珊瑚髓筑成,四壁嵌着会发淡蓝光晕的海萤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下是缓缓流淌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海流,远处鲛人聚落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混着海水的咸腥气,漫过每一寸空气。
风筝识趣地带着甜甜游远了,鱼怪甩着尾巴嘟囔“本大侠去守许愿池,谁也别来打扰”,很快就消失在珊瑚丛后。瞭望台上只剩他们两人,海风卷着浪涛拍在崖底,发出沉闷的回响。
翎宸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了这片刻的宁静。他指尖摩挲着掌心,那里还留着刚才触碰媚儿脸颊的余温。“媚儿,你当年在明州的雨里,说‘身体和灵魂都属于大夜朝’,我信了。可你看看夜凉是怎么对天使族的?是怎么对藏剑书院的手无寸铁的师生的?”
他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红血丝,那是连日逃亡与悲愤熬出来的猩红。“她折我羽翼,屠我全族,连书院里才学未成的孩子都没放过!我翎宸活在这世上,不是为了反什么华族,是为了给死去的天使族人讨个公道,为了让瑶环不再做任人宰割的异族遗孤!”
媚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海萤石的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她指尖攥着衣角,鲛人的薄茧蹭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见过夜凉微服出巡时,给路边饿晕的百姓施药;见过她为了减免赋税,在朝堂上与权臣争执到咳血。”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翎宸,那双曾像灵猫般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挣扎,“可我也见过夜朝的贪官污吏,将百姓的粮税搜刮一空,任流民饿死街头;见过地方官为了邀功,编造‘天使作乱’的谎言,引得朝廷派兵屠戮。”
“那不是夜凉的错吗?”翎宸拔高了声音,海风卷着他的话,散入海空,“她身为帝王,却管不住底下的蛀虫!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异族被欺压,这就是你口中的‘华族朝代’?!”
“帝王难啊……”媚儿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想去碰翎宸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夜凉登基时,夜朝内忧外患,藩王割据,边境异族虎视眈眈。她削藩、减税、整饬吏治,用了几年才让朝局稍稍稳定。可积弊已久,哪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翎宸,你放下仇恨好不好?海国这里与世无争,你可以带着瑶环在这里长大,再也不用提刀奔波,不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放下?”翎宸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悲凉,他伸手抓住媚儿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颤,“我恩师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怎么没人让我放下?我看着天使族的孩子被官兵当作‘妖孽’斩杀的时候,怎么没人让我放下?!”
“我答应嫁给你,不是认同你的反心!”媚儿恶狠狠的说。
“可我是天使国的羽皇啊!”翎宸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他握紧媚儿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身上流着皇族的血,我有责任复兴天使族!我不能让我的族人永远背负‘异族’的骂名,不能让他们像蝼蚁一样任人践踏!”
媚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珊瑚髓上,碎成几瓣,又被海风瞬间蒸发。“那我呢?”她哽咽着问,“我是夜朝的刺客,是效忠于夜凉的臣子。你要我跟你一起反夜朝,那我算什么?算背主求荣的叛徒吗?”
“你可以做我的妻子,做瑶环的母亲。”翎宸的声音温柔下来,伸手拭去她的眼泪,指尖的微凉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复兴天使族之后,我与你携手,建一个没有欺压、没有屠戮的国度,让华族与天使族和平共处,好不好?”
“和平共处?”媚儿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夜凉不会答应,夜朝的百姓也不会答应。他们恨异族,就像你恨夜朝的贪官一样。翎宸,这场战争一旦开始,就没有尽头,只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包括你,包括我,包括瑶环。”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我不能看着你走向一条死路。你若执意反夜朝,我便只能回朝复命。我的身份,我的使命,都不允许我陪着你走上叛逆之路。”
海风更急了,海流拍打着崖壁的声音越来越响。翎宸看着媚儿决绝的背影,心脏像被海草紧紧缠住,疼得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你,复兴种族又有何意义”,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媚儿,我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等你看清夜凉的固执,看清这腐朽王朝的终局,我会一直在海国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
媚儿的身体僵了一下,背对着他。
东方的海沟尽头,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金色的晨光穿透海水,洒在瞭望台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更远。媚儿没有回头,转身朝着鲛人聚落的方向游去,鱼尾划过海水,留下一道细碎的波光。
翎宸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珊瑚丛中。海风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晨露般清冽的香气。
甜甜不知何时游了回来,甩着尾巴蹭了蹭他的裤脚,瓮声瓮气地说“本大侠看了一夜,那女娃子心里是有你的”。
翎宸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鱼怪的脑袋,目光望向海沟外那片辽阔的、被晨光染成金色的海域。
夕阳落下去,朝阳升起来,就像他与媚儿的过往,落幕了,却又在新的晨光里,藏着未卜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