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将士们的语气立刻缓和下来,手中的长戟也垂了下去。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原来是媚儿姑娘!陛下一直在朝思暮想着姑娘,还以为姑娘死了,陛下伤心了好久,连早朝都罢了三日,把自己关在寝宫里谁也不见……您赶快去看望陛下她吧,她要是知道您没死,肯定很高兴!”
媚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戴好面罩。
京师的大门缓缓开启,沉重的城门发出低沉的轰鸣,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媚儿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奔腾而去,马蹄踏在京师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如同一阵急雨。
她从外城骑到里城,穿过繁华的街市,穿过重重坊门。路边的小贩和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那匹夜照玉狮子,低声议论着“是媚儿统领”“暗卫的那位”“她不是死了吗”。
媚儿充耳不闻。
从里城又骑到了皇宫,朱红色的宫墙在暮色中愈发深沉,飞檐上的琉璃瓦映着最后一缕霞光。宫门早已接到传报,次第打开,媚儿纵马直入,一直骑到紫宸殿前的广场上才翻身下马。
她摘掉了黑色面罩,露出一张冷艳而疲惫的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因为连日奔波而微微干裂,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她健步如飞,穿过长廊,穿过庭院,直去紫宸殿。
靴底踏在金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杀伐果决的节奏。
——
紫宸殿内,烛火昏黄。
女帝夜凉斜倚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双眼微阖,眉心蹙着,即使在浅眠中也不得安宁。龙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朱笔搁在一旁,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涸。
黑玉儿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给她敲着背。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宫装,袖口绣着暗纹云纹,动作轻柔而均匀,像是怕惊醒一只随时会醒来的猫。
“陛下,累了就歇会,去寝宫睡吧。”黑玉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心疼。
夜凉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
“陛下!臣,回来了!恕臣救驾来迟!臣媚儿,叩见女皇陛下!陛下万年!”
媚儿走进了紫宸殿。她的声音在大殿中炸开,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她快步走到龙案前,单膝跪地,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下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夜凉猛地睁开眼睛。
“媚儿!真的是你!!!”
女帝霍然坐起,龙袍的袖摆带倒了案上的一摞奏折,哗啦啦散落一地,她浑然不顾。她站起身,绕过龙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媚儿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夜凉的手在发抖。
“你不是被那傀儡虫所杀吗?朕日夜伤心,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便压了下去,“没想到你竟然活过来了!爱卿快快请起!”
黑玉儿早已小跑过来,扶起了媚儿的另一只手臂。她眼眶也红了,嘴上却带着笑。“刺客姐姐!你回来的太及时了!那个反贼翎宸正在鲛人海国处避难,准备东山再起呢!”
媚儿站起身来,面色冰凉如水,目光中透出一股寒意。
“那个反贼!”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虽然与他生下了女儿瑶环,可他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绝不与那种人交往!”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
“妈妈!妈妈!”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跑了进来。她打扮得粉雕玉琢,珠翠满头,鬓角簪着一支蝴蝶步摇,跑动时沙沙作响,像是在花间飞舞。一身粉色轻纱的宫裙,层层叠叠如同云霞,衬得她比公主还要耀眼。
是瑶环。
媚儿看到女儿的那一刻,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她蹲下身,张开双臂,将瑶环紧紧抱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缺失的拥抱全部补回来。
“女儿!妈妈爱你!妈妈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了!”
瑶环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而是伸出小手拍了拍媚儿的背,那动作老成得不像是九岁的孩子。
她从媚儿怀里探出头来,看向女帝夜凉,一脸认真地说:“陛下!我爹爹躲在海国,当了缩头乌龟,但他现在身单力薄,已经不成什么气候了,不如招安他吧!”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女帝夜凉听罢,目光在瑶环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媚儿。“招安?媚儿爱卿,你觉得可行吗?”
媚儿摇了摇头。她松开瑶环,站起身来,脸上的柔情重新被冷峻取代。“臣女屡次劝说翎宸,他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撞破南墙也不回头!”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完全的冷漠。更像是一个人在描述一件她拼尽全力却终究无法改变的事。
夜凉沉默了良久。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眼神从犹豫渐渐变得坚定,像是一块铁在炉火中烧到了足够的温度。
“爱卿,今后你与瑶环便住在宫中,朕会以公主的规格待遇她!”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然后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朕决定,亲自去海国走一趟!”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孤身涉险!”媚儿猛地抬头,眉头紧皱,声音里满是急切。
夜凉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干脆利落,不容置疑。“朕必须走这一趟!不必再议论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龙袍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她走向殿门,步伐坚定,背脊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备马!”
她的声音穿透紫宸殿,传向宫城深处。
“朕要去海国,亲手杀了那个天使异族的反贼!”
殿外,暮色已尽,夜幕降临。一轮冷月悬在京师上空,月光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泛着银白色的寒光。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宫灯次第亮起,整座皇城如同一头被唤醒的巨兽。
媚儿站在原地,看着夜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劝阻。
她太了解这位女帝了。
瑶环站在母亲身边,小手悄悄攥紧了媚儿的衣角。她抬起头,透过紫宸殿的窗棂,望向北方的天空——那是海国的方向。
在那里,她的父亲正躲在深海之中。
而在更远的地方,海浪拍打着礁石,潮水一涨一落,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暗中酝酿,等待着一个契机,破水而出。
夜凉走出紫宸殿,夜风灌入她的袍袖,猎猎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冷月,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翎宸,”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朕倒要看看,你的翅膀没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身后,整座京师的灯火渐次亮起,万家如星,铺满了这座帝国的心脏。
而在深海之下,那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宫殿里,翎宸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海水,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寒颤。